星槎残梦录

这不是一个关于逃生的故事。
这是一个关于六个死去的女孩，
和一个从她们的血肉里爬出来的幸存者，
如何用颤抖的手指，一行一行地，
把被篡改的人生，重新写回来。


楔子
2126年七月初七，地球的呼吸彻底断了。
毒雾吞没了最后一片绿意，海洋沸腾成一片灰白色的死寂。残存的人类把自己塞进一艘名叫「星槎」的逃生舰，像一群蚂蚁挤进一颗铁核桃。
舰内最高层的会议室里，十二名科学家围坐在一张全息星图前，讨论的不是怎么活下去，而是怎么让人类文明「继续存在」。有人提议冬眠，有人提议改造基因，还有人提议——干脆把意识上传到量子云里，做一群永生的幽灵。
最终，一个名叫康明远的观测工程师站起来，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：
「我们连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都没搞明白。把一堆糊涂蛋的意识扔进太空，只不过是把错误复制了一亿份。」
他提出了一个方案：搭建七层虚拟轮回舱，模拟大唐盛世，批量培育克隆体，把人类曾经犯过的所有错误——贪婪、短视、内斗、对自然的掠夺——全部压缩进一个虚拟的长安城，让克隆体在里面一遍一遍地试错，直到找到文明存续的最优解。
「用活人的意识做试验？」有人质问。
康明远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「不是活人。是克隆体。他们的意识从零开始，不携带我们的记忆。对他们来说，长安就是全部的真实。」
他撒了谎。
他自己知道。每一个被投进轮回舱的克隆体，都带着底层代码的烙印——编号01到07，耳后一块伪装成花钿的生物芯片，连接着星槎主机的意识采集器。他们的每一次心跳、每一个念头、每一滴眼泪，都在被记录、被分析、被拆解。
这不是推演。这是屠宰。
但康明远没有选择。地球只剩三十年寿命，人类等不起一场温和的实验。他亲手编写了七层轮回的底层逻辑，然后钻进第一层舱体，化名康萨保，伪装成一个粟特胡商，成了唯一一个能在虚实之间穿梭的人。
他的任务是观测。
他的任务是记录每一个克隆体是怎么死的。
第一轮，01号在第七天就崩溃了。她站在平康坊的街道中央，看着来往的虚拟百姓，突然捂住耳朵尖叫——她听到了系统底层的机械嗡鸣。程序判定她「觉醒过早」，直接抹除了她的意识，化为一摊星尘。
康明远站在观测窗前，看着那摊星尘被吸尘器一样的程序吸走，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是恶心还是愧疚的东西。他想起自己七岁的女儿，如果她还活着，大概和01号差不多年纪。
第二轮，他提前三天投放了线索。03号找到了玉珏，却在骊山温泉宫里被汤池的水雾放大了耳后芯片的信号，底层代码泄露，黑雾触手从地底钻出来，把她缠成一具干枯的茧。
第三轮、第四轮、第五轮、第六轮……每一次，康明远都调整策略，提前投放金币、星图、玉珏，试图让克隆体在程序抹杀之前找到出路。每一次，程序都会进化出新的防御机制——镜像雨、数据触手、星轨篡改。
六年。六次目睹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在眼前化为星尘。
第七次，他决定不再做旁观者。他要把线索拆成碎片，分散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，让克隆体自己去拼凑真相。他要赌一把——赌那个被标记为07的女孩，有足够的勇气和聪明，在所有人背叛她之前，先背叛这个虚假的世界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。但他知道，如果第七轮也失败了，他大概会拔掉自己的观测插头，让星槎把他一起扔进深空。
「康工，第七轮准备好了。」控制台的操作员回头看他。
康明远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启动键。
「07号克隆体，意识注入开始。代号：月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