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关停

申请提交到星槎最高管理部门的时候，所有人都以为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。

毕竟，七层虚拟推演舱是星槎上最昂贵的设备，耗资占整个逃生舰预算的百分之三十七。关停它意味着承认六年、上百亿信用点的投入全部打了水漂。

但批复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。

十二名审核官只用了三个小时就逐条核验完了全部材料——六份全息死亡影像、七本观测日记、浑仪蓝液化学分析、空间稳定度曲线、李昭的引导程序篡改记录、月娘的耳后芯片生物扫描报告。

每一条证据都像一根钉子，把「虚拟推演项目存在不可修复的伦理缺陷」这行字，死死钉进了星槎的官方档案。

批复下来的那一刻，康明远坐在主控室里，盯着屏幕上那行「永久关停，即刻执行」的红色字样，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六年了。六年里他每一天都在想着怎么关掉这个系统，怎么救出下一个07号，怎么让那些死在虚拟长安里的女孩不再白白牺牲。现在系统要关了，他反而觉得空落落的，像是一台跑了太久的机器突然被拔了插头。

「康工？」操作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，「收到总部指令，开始执行关停程序。倒计时三十秒。」

康明远深吸一口气：「执行。」

主控室的地板微微震动。远在星槎尾部的小行星带旁，七层虚拟推演舱正在逐一关闭。每一层关闭时，舱体内的残余意识数据会被自动抽取、压缩、归档——这是设计之初就写好的「遗体处理程序」。

第一层，01号的空壳。数据抽取完成，舱体密封解除，内部蓝色星尘全部排放到真空中，化为宇宙尘埃。

第二层，02号的空壳。汤池干涸，温泉宫的幻象碎裂，黑色触手的残骸化为灰烬。

第三层、第四层、第五层、第六层……每一层关闭时，康明远都在光屏上看着那些虚假的长安城一点点化为粒子。春风楼的雕花木窗、太史局的青铜浑仪、骊山的温泉水雾、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——全部归零。

第七层，月娘刚刚逃离的那一层，关闭得最慢。程序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，舱壁上的数据流来回冲撞，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。

「第七层舱体异常。」操作员警告，「底层代码正在尝试重新生成幻象，似乎想再建一座长安。」

「物理切断。」康明远毫不犹豫，「直接拔掉电源，不要给它任何恢复的机会。」

「确认物理切断。三、二、一——断开。」

整艘星槎震颤了一下。七层虚拟推演舱的全部电源被同时切断，七根粗壮的数据光缆从星槎主机上被机械臂硬生生拔下。光缆断口处迸出一串蓝色火花，然后归于沉寂。

星槎尾部，七座巨大的舱体同时熄火。舱壁上残存的蓝色星尘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出来，在真空中悬浮了几秒钟，然后被太阳风一卷，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
主控室里，康明远终于哭了出来。

不是无声的流泪，是那种压抑了六年、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、撕心裂肺的嚎啕。他趴在控制台上，双手攥着那本泛黄的观测日记，泪水打湿了封面上的编号——K-4471。

「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」他对着空荡荡的通讯频道一遍一遍地说，好像那六个死在虚拟长安里的女孩还能听见。

月娘走到他身后，没有拍他的肩膀，没有说「这不是你的错」。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，让琵琶的影子落在他颤抖的脊背上。

过了很久，康明远抬起头，眼眶红肿，但眼神清亮了许多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月娘、沈叙和李昭，突然笑了——那是六年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。

「走吧。」他说，「带你们去看真的星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