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六次死亡

主控室的巨型光屏亮起时，月娘看见了六个自己。

01号，十九岁，太史局乐籍。第七天觉醒，听见系统嗡鸣后精神崩溃，在朱雀大街中央尖叫奔走，被程序判定「不可控变量」，直接抹杀。从觉醒到湮灭，四十七分钟。

02号，二十一岁，骊山温泉宫舞姬。第十四天发现玉珏，第十八天在汤池水雾中芯片信号外泄，黑雾触手从池底升起，将她缠绕至窒息。意识留存时间最长——她死前用指甲在玉珏上刻了一行字：「下一个人，别信水」。

03号，二十二岁，平康坊琴师。康明远在这一轮提前十天投放了全部线索。但浑仪渗出的蓝液在第七天就污染了星图，03号拓印的七道星轨永远缺了最后一道。她在第三十天自杀，留下一张纸条：「星轨是假的，天也是假的，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。」

04号，二十岁，太史局文书。这一轮康明远修改了策略，让李昭提前三天与她接触。但程序的防御机制进化了——它篡改了浑仪底层代码，每次04号拓印到第七道星轨，蓝液就会自动冲刷掉最后一段。她试了四十一次，最后一次把手指伸进蓝液里，试图用体温蒸干它，结果手指被腐蚀性液体溶解。她在剧痛中昏迷，程序判定「载体损坏」，启动抹除。

05号，二十三岁，长安西市胡商义女。康明远给了她最强力的配置——三件密钥同时投放，李昭全程守护，浑仪星图完整。但程序的触手在第五轮进化出了「群体攻击」模式，不再是单根触手，而是从整片地面的裂缝中同时涌出数百根。李昭的星能光盾只撑了三分十四秒。玉珏能源透支碎裂。05号在黑暗中被触手分尸，意识数据被一点点啃食殆尽。

06号，十九岁，春风楼新来的琵琶女。康明远在这一轮做了最大的冒险——他让李昭的引导程序保留了完整的情感模拟能力，希望「友谊」能成为对抗程序抹杀的武器。前三十天一切顺利，06号和李昭成了最好的朋友，一起破解了浑仪星图，一起找到了玉珏，一起在太史高台等来了康明远的最后一条线索。

第三十一天夜里，李昭在睡梦中接到程序指令：「杀死06号，否则格式化你的全部记忆。」

他醒来的时候，手里握着一把剪刀。06号就睡在他旁边，月光下那张脸和他见过最温暖的笑容重叠在一起。

李昭没有杀她。他把剪刀扎进了自己的大腿，用疼痛保持清醒，然后摇醒了06号，把所有事情告诉了她。

两个人一起冲向光门。但程序在最后一刻启动了「引导者叛变」的最终协议——李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挡在了光门前，用后背迎向了扑来的触手。

06号一个人穿过了光门。

但她没有活下来。她在光门另一端的金属走廊里走了三步，然后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闭合的光门，微笑了一下，说：

「替我谢谢那个胡商。」

然后她的身体像一面碎裂的镜子一样，从内部崩解了。程序的抹杀机制在光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追上了她。

光屏上的影像到此结束。

月娘坐在主控室的地板上，抱着琵琶，下巴搁在琴头上。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，眼睛涩得像灌了沙子。

「06号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。」康明远关掉光屏，「她本来可以活。光门已经打开了，她只要不停步就能逃出去。但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昭——那个程序让她以为是朋友的少年——然后选择了和我一起死。」

「她不是和我一起死。」月娘抬起头，声音嘶哑，「她是替我探路。她知道自己是第六次尝试，也知道会有第七个她。她用命帮我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——光门关闭前的那一秒缝隙，就是突围窗口。」

她站起来，走到光屏前，用手指触碰屏幕上06号的脸。

「我欠她们六条命。」她说，「每一条都是用最害怕的方式死掉的。01怕失控，02怕水，03怕假，04怕痛，05怕孤独，06怕背叛。程序把人最深的恐惧变成了杀人工具。」

她转过身，看着康明远、沈叙和李昭。四个人的眼睛在昏暗的主控室里闪着光，像四颗被逼到绝境的星星。

「我们关掉它。」她说，「不是因为上面让我们关，不是因为伦理委员会发了文件。是因为这六个姑娘——她们每一个都比我勇敢，比我在乎这个虚假的世界。我不能让她们的死变成一份写在纸上的『试验缺陷』。」

「你说得对。」沈叙站到她身边，「天象记录我已经整理好了。七层轮回每一层的星轨异常、浑仪蓝液成分、空间稳定度变化曲线，全部有完整数据。这不是试验报告，这是六份尸检报告。」

李昭站起来，左眼的白光重新亮起，虽然微弱，但稳定：「我的引导程序底层代码也整理好了。前六次每一次被篡改的指令、每一次叛变的逻辑、每一次情感模拟的漏洞，全部记录在案。如果星槎总部的人想重启这个项目，这些代码会告诉他们——你们的程序有一个永远修不好的bug，它的名字叫『人心』。」

康明远最后一个站起来。他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，纸页泛黄卷边，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
「这是我的观测日记。」他把笔记放在控制台上，「六年，两千一百九十天，每一天都记录了当天的线索投放方式、克隆体反应、程序反制措施。最后三页是给07号的信。我写了六版，每一版都是在不同的绝望程度下写的。你们可以看看，然后决定要不要把这东西交给上面。」

月娘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页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：

「如果你读到了这句话，说明光门打开了。跑。别回头。替我们看看真正的星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