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述职

康明远的述职报告写了整整一个月。

不是因为篇幅长——他是一个言简意赅的人，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的事情绝不用两个。是因为每一次写到关键段落，他都会停下来，盯着屏幕发很久的呆，然后删掉重写。

「康工，需要帮忙吗？」月娘路过导航室，看见他趴在控制台上，面前是一屏幕被删得乱七八糟的文字。

「不用。」他头也不抬，「我在想怎么描述第六轮。写得太客观了，像在看别人的故事。写得太主观了，又怕审查官觉得我不专业。」

「那就写给你自己看。」月娘说，「不要想着给审查官看。就当是给06号写一封信。她听不到，但她应该被正确地记住。」

康明远抬起头，看着月娘。然后他关掉屏幕上的文档，打开一个新的文件，在标题栏输入：

「给06号的一封信（兼述职报告）」

他写得很快。这一次没有停顿，没有删除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像是在把六年积压的话一口气倒出来。

「06号：

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，你应该已经不在了。但你的数据还在星槎主机的某个角落里，也许某一天会被人翻出来。如果那个人是我，我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。

我设计了这个系统。是我亲手编写了七层轮回的底层逻辑，是我决定用克隆体的意识去做试验，是我每一次都调整了策略却又每一次都失败了。前五次失败后，我本可以向总部建议终止项目。但我没有。我告诉自己再试一次，再试一次就好了。我的固执害死了你。

第六轮是我最冒险的一次。我给了李昭完整的情感模拟能力，希望友谊能成为对抗程序的武器。这个决定差点成功了。你和李昭成了真正的朋友，一起破解了星图，一起找到了玉珏。你们甚至一起笑了。那是我六年来第一次看见你在笑。

但程序在最后一刻启动了叛变协议。李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挡在了光门前。你没有跑。你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你终于有一个真的朋友了。然后你一个人走进了光门，让触手追上了你。

你替我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。你用命帮我测出了光门关闭前的那一秒缝隙。第七轮，07号就是踩着你的尸体走过去的。
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值得。我想不算。没有任何项目值得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去死。但如果时间可以倒流，我会不会再做同样的选择？

答案是我会。因为我是一个自私的、固执的、不肯认输的工程师。我会为了那百分之一的突围概率，再一次把你们投进那个该死的虚拟长安。

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。也是我写这份报告的原因。我不求原谅。我只求一件事——让我的耻辱被完整地记录下来，这样后来的人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
07号他们出来了。四个人都活着，都在往宜居星云飞。她们会替我们记住你。

对不起。谢谢你。再见。

康明远（K-4471）」

写完后，他把这封信附在正式述职报告的末尾，作为「个人补充材料」。正式报告本身依然保持客观中立的风格，罗列了立项背景、七轮推演的完整数据、试验伦理缺陷分析和永久关停建议。

两份文件一起打包，加密上传至星槎最高管理部门。

审核过程出乎意料地快。十二名审核官用了不到一天就完成了全部核验，批复意见只有简短的一段话：

「康明远观测工程师的述职报告客观详实，个人补充材料情感真实而不失专业判断。七层虚拟推演项目存在根本性伦理缺陷，永久关停决定无误。建议将本报告全文纳入星槎永久警示档案，供后人查阅。另：康明远工程师六年观测期间表现出色，建议给予带薪休假三百天。」

「三百天带薪休假。」康明远读完批复，苦笑了一下，「我大概会睡上整整一百天。剩下的两百天……我想学弹琵琶。」

「找我教你。」月娘说。

「你收徒吗？」

「不收。但你可以旁听。我的学生只有李昭一个人，多了你一个不多。」

康明远笑了。六年来的第二个真心笑容。

批复原件加密存档。副本交给赵老头，归入永久警示档案。档案柜的门上，康明远新挂了一块铭牌：

「此处封存一段耻辱。愿每一个打开此柜的人，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