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乐曲
月娘的乐曲越来越多。
从「碎石之歌」开始,她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,一首接一首地写。每一首曲子都对应一段真实的宇宙经历——
「天狼星脉动」是李昭第一次感知到真实恒星时写的,旋律有一个规律的心跳节奏,像一颗巨大的星星在胸腔里跳动。
「北斗变奏曲」是沈叙帮她校准浑仪时写的,七个音符对应北斗七星,每个音符的音高由对应恒星的实际亮度决定。这是一首用数学公式写出来的曲子,但听起来并不冰冷。
「生日歌」是给李昭的,只有四小节,简单到任何一个不会弹琵琶的人听两遍就能哼出来。
「凉州序」是她写得最慢的一首。这首曲子试图还原她在虚拟长安里弹了二十三年的那首《凉州词》,但去掉所有被程序篡改的段落,只保留纯粹的音乐内核。她花了整整两个月,一边回忆一边删改,把那些混杂了机械嗡鸣的段落全部剔除,只留下她确信是自己弹出来的部分。
「这首曲子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长。」她把乐谱交给沈叙看,「但每一个音符都是我自己的。那些被删掉的部分,不是音乐,是操控。」
沈叙把全部曲谱和对应的星体观测记录整合在一起,编成了一本《深空乐曲与星图对照集》。每一首曲子旁边附上对应的恒星光谱图、距离数据和一段简短的创作笔记。
「这样后人看的时候,既能听音乐,也能看星星。」他说,「音乐和天文本来就是一家。古代中国的天文学家们一边观星一边写诗,我们现在一边看星星一边写曲子,没毛病。」
星槎文艺工坊开辟了一面音乐墙,把月娘的全部乐谱用激光雕刻在金属板上,永久展示。金属板旁边放着新旧两把琵琶——旧的那把(带唤醒装置的)归入警示档案,新的这把(纯粹的、干净的)日常使用。
年轻船员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来听月娘弹琴。星槎上的生活枯燥乏味,每天面对冰冷的仪器和无尽的黑暗,人的精神状态很容易出问题。月娘的琴声成了最好的解药。
她不挑听众。谁来都弹,没人来也对���弹。有时候她坐在星图库里,对着亿万颗恒星自言自语:
「这首是给你们的。你们听了四百亿年沉默,也该换换口味了。」
有一次,李昭问她:「你写了这么多曲子,有没有一首是写给自己的?」
月娘想了很久。
「没有。」她说,「每一首曲子都是写给别人的。写给06号,写给李昭,写给天狼星,写给那些碎石。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写一首给自己的曲子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我不知道『自己』是谁。我是07号克隆体,是虚拟长安的幸存者,是六个死去的姐妹的接力棒。我的身份是别人定义的。我弹的每一首曲子,都是在替别人说话。我……我从来没有用音乐表达过『我』这个字。」
李昭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「那你现在试试。不用写给任何人。就写给你自己。写你第一次摸到真实石头时的感觉,写你听见天狼星脉动时的心跳,写你摸耳后时想起六个姐妹的那种又痛又暖的感觉。」
「那不叫曲子。那叫日记。」
「日记为什么不能是曲子?」
月娘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她花了一个星期,写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。没有标题,没有调性标记,没有速度指示。只有一串音符,从最低音缓缓爬到最高音,然后停在那里,悬在半空,不落下来。
她弹给李昭听。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后,手指停在琴弦上,不弹下一个音。
「完了?」李昭问。
「完了。」
「最后那个音为什么不落下来?」
「因为我不知道我的最终归宿在哪里。星槎还在飞,宜居星云还没到,我的人生没有终点。那个悬在半空的不音符,就是我现在的状态——在途中,在路上,在半空。」
李昭点点头:「我听懂了。这首曲子叫什么?」
「没有名字。」
「那就叫『无题』。」
「不好。叫『在路上』。」
月娘把这首「在路上」的乐谱夹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。在曲谱下方,她写了一段话:
「此曲写于星槎日Day 120,飞往宜居星云途中。献给所有还在路上的人——包括我自己。我们还没有到达,但我们已经在路上了。这就够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