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航线
关停手续全部办结后的第一个月,康明远开始规划航线。
他站在导航室的全息星图前,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条条航线。星槎的目的地是一颗编号HD-198237的宜居恒星,距离地球四百一十七光年。按当前航速,需要十八个星槎标准日——大约五百四十个地球日。
「太久了。」李昭趴在控制台上,「五百四十天,一直待在这艘铁核桃里?」
「你可以去休眠舱。」康明远头也不回,「但我不建议你休眠。你的引导程序刚重置完,需要时间适应自主意识。休眠会让神经连接变慢。」
「那我干什么?」
康明远转过身,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。李昭比一个月前胖了一点,脸颊有了血色,左眼的白光不再忽明忽暗,而是稳定地亮着——那是他自主星能的标志。
「你负责星能预警系统。」康明远说,「星槎在深空航行中会经过三处小行星带,其中两处有较高密度的辐射碎片。你的星能可以提前感知辐射波动,给导航系统争取反应时间。」
「听起来像当年在太史局看星星。」
「不一样。」康明远笑了笑,「当年你看的是假星星,现在你看的是真的。真的星星不会骗你。」
沈叙被分配到天文观测组,负责测绘沿途星体的真实轨道。他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星图库,用光谱分析仪扫描舷窗外的恒星,把每一颗星星的坐标、光谱类型、亮度、距离记录在纸质笔记本上。
「为什么不用电子记录?」月娘问他。
「虚拟长安里,所有的星图都是程序生成的。我写了六年电子记录,每一份都被篡改过。现在我想用最原始的方式——铅笔和纸。铅笔不会骗人。纸不会崩溃。」
他的笔记本很快写满了。第一本是虚拟长安的星象对比表——左边一栏是幻境里看到的错误星轨,右边一栏是真实宇宙的对应星体。每一页都像一份小型的尸检报告,记录着谎言和真相之间的距离。
第二本是纯粹的观测记录。他给每一颗新发现的恒星取名,不是用冰冷的天文学编号,而是用他记得的一切——「春风楼星」、「浑仪星」、「骊山星」、「凉州星」。
月娘问他为什么叫这些名字。
「因为那些记忆不该被丢掉。」他说,「虚拟长安是假的,但我在那里的六年是真实的。我看见的星象是假的,但我仰望星空的那个动作是真的。我不能因为天空是假的,就否定自己曾经仰望过。」
月娘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她也开始用纸笔记东西——不是星图,是曲谱。她把在虚拟长安里弹过的所有曲子重新写下来,去掉那些被程序篡改的段落,只保留纯粹的音乐。然后她给每一首曲子重新取名,不用凉州、长安、骊山这些地名,而是用她离开长安后看到的第一批真实星体的名字。
「天狼星序曲」、「织女星慢板」、「北斗变奏曲」。
康明远负责统筹整个航线规划。他把十八天的航程分成四段,每段设置一个补给点,全部选在小行星带上。星槎可以在小行星上采集矿物,提纯后补充动力。
「全程不依赖任何虚拟推演数据。」他在规划书的开头写道,「所有航线参数均来自实地勘测和纸质星图。我们不相信任何未经亲眼验证的数据。」
规划书递交上去的第三天,总部批复通过。附言只有一句话:
「祝你们找到新的家。」
启航前夜,四个人聚在观测舱里,谁也没有说话。舷窗外是漆黑的深空,远处有几颗星星安静地闪烁着。
「明天就出发了。」李昭打破了沉默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们怕吗?」
月娘想了想:「怕。但比起在长安里被触手追着跑,我宁愿怕一片未知的星空。」
康明远看着舷窗外的黑暗,轻声说:「你知道吗,我以前最怕的不是死亡,是遗忘。我怕自己在这个铁核桃里待太久,慢慢忘记地球上的天空是什么颜色,忘记我女儿的笑声,忘记 grass 长什么样。现在有了你们,我反而不怕了。因为你们会替我记住。」
「我们会记住。」沈叙说。
「全部记住。」月娘说。
「包括那些不好的。」李昭说。
康明远转过头,看着三个年轻人。他的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没有哭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把视线重新投向舷窗外的星空。
「明天,我们去看真的星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