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虚实之间
小行星带之后,星槎进入了连续十二天的深空巡航阶段。舷窗外没有小行星,没有星云,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稀疏的星光。
这种环境对心理的考验,比任何虚拟幻象都要残酷。
在虚拟长安里,你至少被各种声音、气味、人群包围着,哪怕知道是假的,感官上也不至于孤独。但在深空中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风,没有雨,没有市井的喧哗,没有春风楼里的琵琶声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循环系统的换气声。
李昭是第一个出现问题的。
他开始在走廊里梦游。深夜时分,他会从休眠舱里爬出来,赤脚走到观测舷窗前,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一站就是几个小时。医疗AI检测到他的脑电波处于异常的θ波状态——介于睡眠和清醒之间,类似于梦游。
「他在找星星。」康明远诊断后说,「虚拟长安里,他随时能『感觉』到星尘的流动。现在到了真正的深空,星星之间的距离太大了,他的感知能力捕捉不到那么远的目标。他的大脑在试图重新校准,但一直找不到信号。」
「他会恢复吗?」
「会的。但需要时间。他的星能感知范围在虚拟环境里被程序人为放大了,现在要重新适应真实宇宙的尺度。就像一个人从小在放大镜下看世界,突然换成了裸眼。」
康明远给李昭设计了一套训练方案:每天花两小时在观测舱里,用便携星能扫描仪辅助感知,从最近的一颗恒星开始,逐步扩大感知半径。
第一周,李昭只能感知到三光秒范围内的星尘粒子。第二周,他摸到了一颗八光秒远的矮星。第三周,他在睡梦中突然坐起来,大声说:「天狼星!我摸到天狼星了!」
所有人都从休眠舱里爬起来,围在他身边。李昭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,左眼的白光前所未有的强烈。
「它在闪。」他兴奋地说,「天狼星的光不是恒定的,它在微微地脉动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。我摸到了它的脉搏!」
沈叙立刻调出光谱数据核对。天狼星确实有一颗微弱的光变周期,周期约为零点零三天——这是大质量恒星正常的脉动现象。李昭感知到的「脉搏」,和仪器测量到的光变曲线完全吻合。
「你的感觉是对的。」沈叙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欢迎回到真实的宇宙。」
月娘的问题则更隐蔽。她没有出现梦游,也没有焦虑发作,但她开始频繁地摸耳后。
那个位置现在是光滑的皮肤,芯片已经取出来了。但她总觉得自己还能感受到花钿的存在——一种若有若无的灼热感,像是一块看不见的烙铁贴在皮肤上。
「这是幻肢痛。」医疗AI诊断,「你的神经系统在虚拟环境中运行了二十三年,已经习惯了耳后有一个生物传感器持续发送信号。现在信号源消失了,但神经通路还在,大脑会误以为传感器仍然存在。」
「会好吗?」
「会。但需要你的大脑重新建立新的神经连接模式。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到一年。」
月娘没有吃药。她说她想保留这种感觉——不是因为受虐,而是因为那块花钿是她和六个死去的同类之间最后的联系。每一次幻觉般的灼热感,都提醒她:你不是一个人。你是从六个人的尸体上爬出来的。
「我不想忘记她们。」她对康明远说,「麻木了,就真的背叛了。」
康明远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「那就记住。但不要让记忆变成枷锁。让它们变成燃料。」
「燃料?」
「嗯。六个人用命换来的教训,不应该只躺在档案柜里。它们应该变成我们前行的动力。每一次你摸耳后的时候,不要只想到痛苦,也想想——你现在是自由的。这份自由是她们给的。你欠她们的,不是悲伤,是好好活着。」
月娘低下头,手指按在耳后光滑的皮肤上。灼热感又来了,但她这一次没有皱眉。她把那股灼热想象成六个姐妹的手,按在她的后颈上,推着她往前走。
「我不会停下来的。」她对自己说。
深空巡航的第十三天,星槎前方出现了一片淡金色的星云。光谱分析显示,这是一片正在形成新恒星的尘埃云,距离星槎大约零点三光年。
「宜居星云的预告片。」沈叙在星图库里标注了这片星云的位置,「再飞五天,我们就能看到目的地了。」
四个人站在舷窗前,看着那片淡金色的光芒。星云的边缘在星槎引擎的尾焰映照下,呈现出一种温暖的、近乎蜂蜜的色泽。
「真美啊。」月娘说。
「嗯。」康明远点头,「而且这次,没有人能篡改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