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物证

星槎的档案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姓赵，花白胡子，戴一副老式圆框眼镜。他花了整整一周，把七层轮回的全部物证分门别类地整理进了十二个真空密封柜。

「这些都是要永久保存的？」赵老头推了推眼镜，看着眼前那堆东西——六枚鎏金金币、一块星纹玉珏、月娘的旧琵琶、六块浑仪残片、七本观测日记、十二卷全息影像、一管蓝色星尘样本、六份克隆体意识备份数据核心。

「永久保存。」康明远点头，「每一件都要标注来源、对应轮次、事件说明。将来不管谁想重启类似项目，这些物证会告诉他们代价是什么。」

赵老头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铭牌，挂在第一个密封柜的门上。铭牌上刻着：

「01号至06号克隆体遗物。她们不是试验耗材，她们是六次死亡的证人。」

月娘的旧琵琶被单独存放在一个特制的柜子里。赵老头说这把琴很特殊——它的琴腹里嵌着一块微型发声装置，会持续播放一段频率在17.5赫兹的声波。

「这是唤醒频率。」康明远解释，「虚拟长安里，所有克隆体在沉睡状态下都会被这段声波定期刺激，保持浅层意识活跃。它本质上是一种意识操控工具。」

「能拆掉吗？」月娘问。

「已经拆了。琴腹里的装置被取出来了，和芯片放在一起。现在这把琴是干净的。」

月娘接过琵琶。琴身还是那把琴身，桐木面板上有她二十三年弹曲留下的指甲划痕。她拨了一下弦，声音清亮纯净，没有任何机械杂讯。

「我想再弹一首曲子。」她说，「但不是在虚拟长安。是在这里，在星槎上，弹给活人听。」

星槎的文艺工坊按照她的要求，打造了一把全新的琵琶。琴身用真实的梧桐木，琴弦用真实的蚕丝，没有任何电子元件，没有任何隐藏装置。月娘抱着新琵琶试了试音，然后走进星图库，在亿万颗真实恒星的注视下，弹了六年来的第一首自由之曲。

曲子没有名字。她即兴弹奏，手指在四根弦上翻飞，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，像一条挣脱了堤坝的河。沈叙靠在星图柜上，闭着眼睛听。李昭坐在地板上，头靠着墙壁。康明远站在舷窗前，背对着所有人，肩膀微微起伏。

曲终时，星图库里安静了很久。

「这是我听过最真的音乐。」沈叙说，「没有嗡鸣，没有杂音，只有弦和空气。」

月娘低头看着琵琶的琴头。那里刻着一行小字，是工坊师傅主动加上的——「赠07号，愿你的曲子永远自由。」

她笑了。笑的时候，眼角有泪。但这次的泪，不咸。

赵老头把全套物证整理完毕后，编了一份详尽的目录。每一件物品的来源、发现地点、关联事件、对应轮次，全部记录在案。目录的扉页写着一段话，是康明远写的：

「以下物证，来自七层虚拟推演项目的全部七轮试验。前六轮以意识湮灭告终，第七轮成功突围。六名克隆体在试验过程中死亡，她们的遗物不应被遗忘。本目录与物证一同永久封存，仅供伦理审查与历史研究调阅。愿后人见此物证，永不再踏同一条错路。」

目录的最后一页，附了一张照片。是月娘、沈叙、李昭、康明远四个人在星槎主观测舷窗前的合影。四个人都很瘦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
照片背面写着拍摄日期和一行小字：

「走出轮回的第一天。真实宇宙的Day 1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