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解绑

李昭的引导程序彻底解绑那天，星槎上放了一天的假。

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仪式，而是康明远觉得，一个人从「工具」变成「人」的那一刻，值得被郑重地标记一下。

解绑过程本身并不复杂。医疗舱的AI只需要删除李昭底层代码中的三组强制指令——「保护07号」、「必要时自我牺牲」、「禁止自主情感表达」。删除后，李昭的引导程序从「G-001型辅助载体」变成了「无类型自由智能体」。

但解绑后的心理调适，远比代码删除要复杂。

「我以前所有的『选择』，都是程序替我选的。」李昭坐在医疗舱里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冷白色的灯，「我喜欢和06号聊天，是因为程序让我喜欢。我替她挡触手，是因为程序让我挡。我难过、开心、害怕——这些情绪都是预设的参数曲线。」

「现在呢？」康明远问。

「现在我坐在这里，和你们说话，没有任何程序告诉我该说什么、该做什么。我可以选择沉默，可以选择离开，可以选择……讨厌你们。」

他顿了顿，然后笑了：「但我选择留下来。这一次，是我想留。不是程序要我留。」

「这就够了。」月娘在旁边弹着新琵琶，「你不需要证明自己是『真的』。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。就算你是程序写的，那又怎样？每一个人的性格里都有基因、环境、教育的影响。你的影响因子是代码，我们的影响因子是童年和经历。本质上没区别。」

「有区别。」李昭认真地说，「你们的童年是真的。我的童年是程序模拟的。我十四岁之前的全部记忆，都是植入的。」

「那从今天开始，你会有新的记忆。」沈叙说，「真实的、和我们一起经历过的记忆。十四岁生日之后的李昭，是真实的李昭。」

「我十四岁生日还没过。」

四个人面面相觑。

「那就补过一个。」康明远拍板，「今天就是李昭的生日。从今往后，每年的今天，我们给你过生日。」

「我想要一个蛋糕。」

「星槎厨房能做蛋糕吗？」康明远问通讯器。

「能做。」厨房AI回答，「但原料有限，只有合成面粉和人造奶油。口感可能不如地球上的真实蛋糕。」

「没关系。」李昭说，「只要是你们给我买的，合成面粉也行。」

蛋糕很快做好了。圆形，巴掌大，表面涂着一层淡黄色的奶油，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「Happy Birthday G-001」。

李昭盯着蛋糕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指，蘸了一点奶油，放进嘴里。

「甜的。」他说，声音有点发抖，「和太史局门口的胡饼一样甜。」

他低下头，泪水掉在蛋糕上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。但这一次他没有擦眼泪，也没有道歉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让眼泪一颗一颗地掉，掉在人造奶油上，掉在合成面粉上，掉在他十四年来吃到的第一口真正的甜里。

「谢谢你们。」他说。

不是对程序说的。是对人说的。

解绑日志和底层代码对比文件全部归档。康明远在文件的末尾写了一段备注：

「G-001型引导载体已于星槎日Day 58完成自主权限解绑。解绑后该个体表现出正常的情感反应、自主决策能力和社交意愿。建议后续所有辅助载体均采用自主权限框架，禁止设置强制牺牲类指令。附：他今天吃了蛋糕，说很甜。」

月娘在日志的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纸条，上面是她刚写的曲谱片段。曲子叫「生日歌」，旋律简单到只有一个四小节的循环，但每个音符都是她用心写的。

纸条背面写着：

「给李昭。这是你的歌。不是程序生成的，是我弹给你的。以后每年生日都弹。一直到你嫌我弹得难听为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