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星槎

金属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气密门。门缓缓滑开，迎面扑来一股消毒水和机油混合的气味。

月娘踩在冰冷的地板上，琵琶抱在怀里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她身后，沈叙扶着墙干呕，李昭瘫坐在地上，左眼的白光已经熄灭，只剩一层薄薄的青灰。康萨保走在最后，脱掉了那件粟特锦袍，露出里面一件灰蓝色的星槎工程师工装。

「我叫康明远。」他说，声音沙哑，像是七年没好好说过话了，「星槎观测工程部，编号K-4471。刚才那个胡商是我。六年里我换了十七个身份，就是为了不被程序识别为同一观测者。」

他领着三人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，两侧的舱壁上嵌满了显示器和数据接口。月娘看见一块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——01到06的编号，每个编号后面跟着一个时间戳和一行红色小字：「意识湮灭，数据归档」。

「她们死了。」月娘停住脚步，盯着屏幕。

「严格来说，不是死。」康明远没有回头，「是意识被抹除，记忆被格式化，底层代码被回收。她们的肉体还躺在培育舱里，像六具空壳。」

「那我呢？我是不是也会变成空壳？」

康明远终于转过身。他看着月娘，那个眼神让她想起春风楼里瞎眼老妈妈的目光——浑浊、疲惫，但深处有一点火苗。

「你是07号。前六个都失败了，你是最后一轮。如果你也失败，整个虚拟推演项目就会被永久冻结，六个空壳会被销毁，而你……」他顿了顿，「你不会被销毁。因为你的意识数据已经完整备份到了星槎主机。你死了，数据还在。他们会用你的数据再培育一个新的07号，再来一遍。」

「无限循环。」沈叙接过了话头，脸色铁青，「所以叫七层轮回。」

「不是七层。」康明远摇头，「是七次尝试。每次失败，程序就升级一次防御。第七次的防御机制比第一次强了至少四十倍。你们能出来，是因为我在六年里试了六次，摸清了每一次触手的规律，然后把所有线索拆散了投放，让程序没办法一次性封锁全部路径。」

他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爆门，里面是一间巨大的环形储物舱。六枚鎏金金币整齐地排列在玻璃柜里，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的粟特数字，每一枚都附着一段全息影像——

01号在第七天崩溃，02号在第十四天迷失，03号在骊山被触手缠死，04号的浑仪记录被蓝液冲刷干净，05号的玉珏在突围时碎裂，06号的引导者李昭叛变，把她交给了程序。

「每一个李昭都是不同的程序版本。」康明远指着06号影像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，「前五个是工具人，第六个被赋予了情感模拟能力，会假装和你做朋友，然后在关键时刻背叛你。我花了三年才搞清楚这个机制。」

李昭——真正的李昭——蹲在地上，双手抱住脑袋，发出一声压抑的、像受伤小兽一样的呜咽。

「我不是程序。」他说，声音在发抖，「我能感觉到星星，我能感觉到冷暖，我……我爱吃太史局门口那家的胡饼。这怎么可能是程序？」

康明远蹲下来，看着李昭的眼睛：「你不是程序。你是星槎内置的引导载体，编号G-001。你的设计初衷是辅助07号完成突围。但前六次，程序都在中途篡改了你的底层指令，让你从守护者变成背叛者。这一次，我提前在你的指令里埋了一段反制代码，程序没来得及覆盖。」

「你救了我。」

「不。」康明远摇头，「是你自己救了自己。反制代码只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。你没有选择背叛月娘，是你自己的选择。」

李昭愣了很久，然后低下头，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金属地板上。

月娘没有去看那个玻璃柜里的全息影像。她抱着琵琶，走到储物舱的另一头，看见了一面墙上密密麻麻的相片——每一张都是她。01号到06号，容貌各有细微差别，但那双眼睛，和她的是一模一样的。

「我看了六年这样的眼睛闭上。」康明远站在她身后，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，「每次我都告诉自己，下一次就好了。下一次我投放线索再早一点，再隐蔽一点，再聪明一点。可每次她们闭上眼的时候，我都觉得自己是凶手。」

月娘转过身，看着这个瘦削的、眼窝深陷的男人。他比她大二十岁，鬓角全白了，手指上全是数据接口留下的灼痕。

「你不是凶手。」她说，「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放弃我们的人。」

康明远低下头，肩膀微微颤抖。六年积压的愧疚和孤独，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他一直维持的冷静。他靠在金属墙壁上，无声地哭了很久。

月娘把琵琶放在地上，从暗格里取出那枚鎏金金币。币面的北斗纹路在星槎的冷光下泛着淡蓝。她把金币放在康明远颤抖的手心里，轻声说：

「01到06没有白死。她们每一次失败，都帮你找到了一条路。现在路找到了，我们该做什么？」

康明远擦了擦眼睛，握住金币，站直了身体。六年里第一次，他的声音不再发抖：

「关掉这个害人的系统。然后，带你们去看真正的星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