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大期生政

秦昭王五十一年正月，赵姬临盆。

子楚府的后院卧房内，炭火烧得正旺，却驱不散赵姬额角的冷汗。她躺在床上，锦被已被汗水浸透，指甲深深掐进床沿的木纹里，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呼。产婆跪在床尾，额上也全是汗，嘴里念叨着："夫人用力，再用力些……这孩子……这孩子怎么还不出来……"

吕不韦站在屏风外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珏——那是赵姬从前落下的，他一直没舍得还。炭火烤得他脸颊发烫，可心却像浸在冰水里。算日子，赵姬受孕至今，已过了十二个月——也就是古人常说的"大期"。

"大期生子"，在贵族圈里从来不是什么吉兆。民间早有传闻，说赵姬被献给子楚时，其实已怀有身孕，所谓"大期"，不过是遮人耳目。这话传到吕不韦耳朵里时，他只是冷笑一声，吩咐下人把嚼舌根的人拖出去打了二十棍。可夜深人静时，他总会想起赵姬被献出去的前夜，她伏在自己怀里哭得发抖的模样，想起她最后那句"能不能不为殿下生子"——若真如传闻所说，这孩子……

"哇——"

一声婴儿的啼哭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产婆喜滋滋地从屏风后钻出来，手里抱着裹在锦缎里的婴孩："恭喜先生，贺喜殿下！是个公子！母子平安！"

子楚大喜过望，接过孩子，只见那婴儿眉眼舒展，哭声洪亮，虽然刚出生，却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。他转头看向吕不韦，眼眶发红："吕先生，你看，我有儿子了！我有后了！"

吕不韦上前，目光落在婴儿脸上。那孩子恰好睁开眼，黑亮的瞳仁里映出他的影子。不知为何，吕不韦心头猛地一跳——这孩子的眼睛，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。可他立刻压下这荒谬的念头，拱手道："恭喜殿下！此子天庭饱满，地阁方圆，乃大富大贵之相。将来必能继承殿下大业，光耀秦国宗庙！"

"好！好！"子楚连说两个好字，把孩子递给奶娘，拉着吕不韦的手道，"若非先生，我子楚哪有今日？这孩子，便叫'政'吧——'政'者，正也，愿他将来正大光明，治国安邦！"

"嬴政。"吕不韦默念这个名字，指尖的玉珏硌得掌心生疼。他面上不动声色，笑着附和："好名字！殿下深谋远虑，此名必能镇得住秦国社稷。"

可当夜回到府中，吕不韦却辗转难眠。他叫来心腹，低声吩咐："去查，赵姬生产前，可有人见过她？有没有闲话传出？"心腹领命而去，他独自坐在书房，看着案上那枚玉珏，忽然想起赵姬曾说："妾身只求偶尔还能见到郎君一面。"如今她生了孩子，自己却连见她一面的理由都没有——子楚虽温和，却也不是傻子，若知道自己与赵姬旧情未了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更让他不安的是秦赵的局势。秦昭王晚年，对赵国恨之入骨，连年派兵攻打，如今王龁的大军已围了邯郸三月有余。赵国上下震恐，赵王早有杀子楚和赵姬母子的心思，只是碍于秦国军威，不敢轻举妄动。若邯郸城破，倒还好；若秦军撤兵，赵王第一个要杀的，就是这对母子。

果然，没过多久，坏消息传来：秦军因粮草不济，暂时撤围。赵王立刻下令，围困子楚府，要将赵姬和嬴政处死，以泄心头之恨。

吕不韦接到消息时，正在和门客议事。他脸色不变，只淡淡吩咐："备五百金，去找守城的校尉——上次帮我们逃出去的那个。"门客领命而去，他又叫来另一个心腹："你带一队人，穿上赵军服饰，趁夜潜入子楚府，把赵姬和嬴政接到城外的庄子藏起来。记住，绝不能让人发现。"

这一次，比上次逃亡更凶险。赵军搜查严密，心腹带着赵姬母子，在庄子地窖里藏了整整三个月。赵姬抱着刚出生的嬴政，听着头顶上赵军的脚步声，吓得连哭都不敢哭。吕不韦每隔几日就派人送吃送喝，还特意嘱咐："别让孩子哭出声，否则大家都得死。"

直到次年，秦昭王派大将王陵再次伐赵，邯郸人心惶惶，守备松懈，吕不韦才终于找到机会，把赵姬母子接回咸阳。当马车驶入咸阳城门时，赵姬抱着嬴政，伏在吕不韦肩头，哭得像个孩子："郎君……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"

吕不韦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声音低沉："没事了，都过去了。"可他知道，这事远没过去。嬴政的身世，始终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。若将来这孩子继位，有人翻出旧账，自己便是灭族之祸。
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，那孩子正睁着眼睛看他，黑亮的瞳仁里没有一丝杂质。吕不韦忽然笑了，笑得有些苦涩："罢了，是福不是祸，是祸躲不过。这孩子若是我的种，那我便有了双保险；若是子楚的，那我也是拥立之功。无论如何，这盘棋，我都输不了。"

马车驶入子楚府，子楚早已等在门口。看见赵姬母子平安归来，他激动得语无伦次："回来了就好！回来了就好！"他接过嬴政，亲了又亲，全然没注意到赵姬红肿的眼睛，和吕不韦眼底的复杂。

而嬴政，这个在邯郸的战火与地窖的阴暗中出生的孩子，第一次睁眼看这个世界时，记住的，是咸阳城高耸的城墙，和吕不韦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