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曲江风劲 直臣与佞舌
开元十六年春,曲江池畔的杏花开得如云似雪,粉白花瓣落进池水里,顺着曲水流觞漂出十里。玄宗在芙蓉园设宴,召百官赋诗。丝竹声里,紫袍玉带的官员们或站或坐,酒盏碰撞声、吟诗声、侍女的轻笑声混成一片,脂粉香和着杏花香,熏得人微醺。
张九龄刚从岭南召还,紫袍玉带,站在池边杏树下,声如金石。那首《感遇》吟罢,"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"一句出口,满座皆惊,连风都好像静了一瞬。清刚之气冲得满座谀词都黯了三分,有几位老臣忍不住捋须点头。
李林甫站在末席,手里捧着酒盏,葡萄酿的酒液映着夕阳,泛着暗红的光。他的目光黏在张九龄身上——这位曲江公出身寒门,凭诗文和治才五年升三品,是朝野公认的清流领袖。刚才玄宗夸他"有宰相器",张九龄却躬身道:"臣才疏,不足以当大任,唯愿陛下常念民生多艰。"那姿态,那语气,让李林甫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。
宴散时,暮色四合,曲江水面浮起一层薄雾。李林甫小跑着追上张九龄,落后半步作揖,姿态放得极低,脸上的笑是专为上司准备的谦恭款:"张公今日诗句,真乃金石之声。晚辈在岭南时,便读过公的《朝英集》,仰慕已久。"
张九龄停下脚步,暮光打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像两道冷电扫过来。他刚从御前退下,袖中还沾着殿内的沉香味,却从这温驯的笑脸里嗅到了一丝甜腻的、令人不适的气息。"李中允。"他直呼其官名,声音清朗不带半分情面,"老夫观足下,逢人便赞,遇事无一字诤言。一味顺承上意,揣摩圣心,此乃妾妇之道,绝非辅臣之本。"
说罢拂袖而去,袍角带起一阵风,留下一缕墨香。李林甫保持着作揖的姿势,脸上的笑意未变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一点点冷下去,直至凝结成冰。他袖中的青玉牌硌得掌心发疼,他低声道:"妾妇?张九龄,你站得太高,不知道这朝堂的风,从来都是从下面往上吹的。"
当晚卢氏见他回来,袖口沾了曲江的泥,问他今日见了张九龄如何。他只淡淡道:"一块绊脚石罢了。"说完便走到窗边,看着曲江方向的灯火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上的仙鹤绣纹——那绣纹是三品官的标识,而张九龄,已经站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位置。
彼时朝中还有理财名臣宇文融,正主持"括户"——清查隐漏户口,增收赋税。这政策动了世家豪强的奶酪,弹劾他的奏折堆了半丈高。李林甫不动声色,暗中授意御史台把"扰民"的罪名坐实,又在玄宗问起时,慢悠悠补了一句:"臣前日去城外,见流民说,宇文大人征调民夫,连春耕都误了。"
一句话,消解了玄宗对宇文融的全部信任。数月后,宇文融被贬为汝州刺史。李林甫站在宫墙上看着宇文融的马车驶出春明门,风卷起车帘,露出宇文融铁青的脸。他摸了摸袖中的青玉牌,指腹蹭过"慎言"二字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——这第一块绊脚石,已经被他踢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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