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逐客风波

秦王政十年春，咸阳的风里裹着柳絮，还有一股子焦糊味——那是宗室子弟烧旧简的味道。

宗正嬴傒把一捆刚收缴来的竹简扔在殿中央，竹简上沾着泥土，是六国客卿从老家带来的私藏典籍。他撩起衣摆跪下，声音洪亮得能震得殿瓦发颤："大王，吕不韦虽死，余党仍在！这些外来客卿，名为仕秦，实为各国奸细！韩国内史郑国以修渠为名，行疲秦之实；楚人李斯，不过是吕不韦的门客，其心可诛！请大王下逐客令，凡非秦籍者，限期离境，敢滞留者，罚作城旦！"

嬴政坐在王位上，指尖敲着案上的青铜剑鞘。他才二十二岁，刚亲政不到一年，朝堂上还有不少吕不韦的旧部，宗室这帮老贵族，明着是清奸细，实则是想借机把异国客卿一扫而空，独揽大权。他没立刻表态，只扫了眼殿角的李斯——这个楚国人，正低着头，官袍下的手攥得发白。

"准。"嬴政吐出一个字。

诏书当天就贴满了咸阳的坊墙。朱砂写就的"逐客"二字，像两滴血，贴在青砖上格外刺眼。李斯接到通知时，正在丞相府里批阅公文，手里还拿着刚起草的《论督责书》。他愣了半晌，把竹简往案上一扔，起身回府收拾行李。

他的行李很简单：一箱书，几件换洗衣服，还有半袋楚国带来的兰草种子。出门时，府里的老仆哭着拉他的袖子："先生，您为秦国做了这么多事，大王怎么就信了宗室的鬼话？"

李斯摸了摸老仆的头，没说话。他心里清楚，嬴政不是昏君，只是刚亲政，需要平衡宗室的力量。可他不服——他从楚国来，学了荀子的帝王之术，一心想在秦国施展抱负，如今却要被当成奸细赶出去？

走到咸阳西门时，天已经黑了。城门口的士兵举着火把，正在盘查过往行人。李斯出示了通行证，士兵瞥了眼他的楚国口音，冷笑一声："楚国的奸细，滚快点！"

李斯攥紧了袖中的竹简，那是他连夜写的《谏逐客书》。他没回头，径直出了城，找了家路边的驿站住下。驿站的老板是个秦国人，看他穿得体面，又带着书，便多问了一句："先生这是要去哪？"

"回楚国。"李斯坐在油灯下，磨着墨，"大王下了逐客令，我这个楚人，留不得了。"

老板摇摇头："可惜了，先生看着不像奸细。前几日我见大王在宫门口发脾气，摔了三个酒爵，估计也是心里不痛快。"

李斯没接话，铺开竹简，提笔蘸墨，开始写那篇流传千古的文章。油灯的灯花"啪"地爆了一下，烧到了他的指尖，他都没察觉。写到"太山不让土壤，故能成其大；河海不择细流，故能就其深；王者不却众庶，故能明其德"时，他的笔锋顿了顿，想起自己在荀子门下读书时，老师说的"海纳百川，有容乃大"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把写好的《谏逐客书》封好，托驿站的小吏快马送到咸阳宫。自己则慢悠悠地往东走，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——这篇奏疏，是他的最后一搏。

嬴政接到奏疏时，正在吃早饭。他拆开竹简，扫了一眼开头，眉头皱了起来。可越往下读，他的脸色越沉，读到"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，却宾客以业诸侯，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，裹足不入秦，此所谓'藉寇兵而赍盗粮'者也"时，他猛地拍案而起，碗里的粥都洒了出来。

"来人！"嬴政吼道，"快去把李斯追回来！"

侍卫愣了："大王，李斯已经出城了……"

"追！哪怕追到函谷关，也要把他给我追回来！"嬴政把竹简往案上一拍，"传朕旨意，撤销逐客令！再有敢提逐客者，斩！"

侍卫领命而去。嬴政坐在案前，又把《谏逐客书》读了一遍，越读越觉得痛快。他想起自己刚亲政时，宗室那些老臣天天在他耳边念叨"非秦者去"，他是为了稳住局面才下的逐客令，如今李斯这番话，正好给了他台阶下。

中午时分，李斯被追回来了。他跪在殿前，一身风尘，却挺直了腰杆。嬴政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"李斯，你这奏疏，写得不错。朕刚才摔了三个酒爵，现在看来，摔得值。"

李斯叩首："大王明鉴。秦国之所以强，正是因为能容纳各国人才。商鞅是卫国人，张仪是魏国人，范雎也是魏国人，他们都成就了秦国的霸业。如今若逐客，岂不是自断臂膀？"

嬴政扶起他，道："朕刚才也是一时糊涂。从今日起，你任廷尉，掌管司法。逐客令已废，你拟个诏书，昭告天下。"

李斯领命而出，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。他走到殿外，看着天上的太阳，忽然觉得，自己的抱负，终于有了施展的机会。而嬴政坐在殿里，看着李斯的背影，心里却另有盘算——逐客令虽然废了，但吕不韦的余党，还是要清。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了四个字："渐除旧弊"。

当天下午，嬴政就下令，把带头提议逐客的宗正嬴傒革职查办，发配到陇西戍边。其他参与提议的宗室子弟，也都受到了惩罚。咸阳城里的客卿们，终于松了一口气，而那些原本打算离开的，也纷纷留了下来。

可嬴政没放松警惕。他私下里对蒙恬说："逐客令虽然是权宜之计，但李斯说得对，秦国需要人才。只是这些人，要用，但不能让他们结成朋党。吕不韦的前车之鉴，朕不能忘。"

蒙恬点头："大王放心，属下会密切监视这些客卿的动向。"

这年春天，咸阳的柳絮特别多，飘得满城都是。嬴政站在宫门口，看着柳絮飞舞，心里却像这柳絮一样，飘忽不定。他知道，自己刚刚化解了一场危机，但更大的危机，还在后面。而李斯站在廷尉府的门口，看着手里的诏书，心里却充满了希望——他的帝王之术，终于有了用武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