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饮鸩而亡

秦王政十二年，河南。

吕不韦的封地，是一座豪华的庄园。可他住在这里，却像住在监狱里一样。自从被贬到这里，他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咸阳一步。秦王派人监视着他，不允许他和外界联系，甚至连门客都不允许随便进出。

刚开始，还有一些门客偷偷来看他，安慰他，给他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。可时间长了，门客们见他没有复起的希望，便渐渐疏远了他。曾经门庭若市的相国府，如今门可罗雀。三千门客，散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几个忠心的老仆，陪着他度过寂寞的时光。

吕不韦每天的生活，就是读书、散步、喝酒。他读自己编写的《吕氏春秋》，读着读着，就会流下眼泪。这本书，是他一生的心血，可如今，却成了他的罪证。秦王不喜欢这本书，认为它杂而不纯，不符合法家的治国理念。他曾经以为，这本书能流传千古，可现在看来，它很可能随着自己的死亡而被遗忘。

他常常想起赵姬，想起她被囚禁在雍城的萯阳宫，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。他也想起嬴政，想起那个小时候聪慧过人的孩子，如今却成了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。他不明白，自己辅佐了秦国两代君王，有功于国，为什么嬴政就不能放过他？

这年秋天，吕不韦收到了秦王的一封信。信是李斯送来的，信上只有寥寥数语："君何功于秦？封河南，食十万户。君何亲于秦？号称仲父。其与家属徙蜀！"

这是一封流放令，要把吕不韦全家流放到蜀地。蜀地偏远，环境恶劣，去了那里，基本上就等于被判了死刑。吕不韦拿着信，手微微颤抖。他知道，这是嬴政给他的最后通牒。如果不服从，就会被处死；如果服从，就会死在流放的路上。

他问李斯："大王真的容不下我吗？"

李斯看着他，眼神复杂："相国，大王早就想除掉你了。这次流放，不过是借口。你若去了蜀地，必死无疑。不如……自裁，还能保全家人的性命。"

吕不韦沉默了。他看着李斯，这个曾经是自己门客的人，如今却成了秦王的使者，来逼自己死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有些凄凉："李斯，你跟着我的时候，不过是个小小的门客。如今，却成了大王的红人。你说，这世事，是不是很讽刺？"

李斯低头："相国，识时务者为俊杰。大王雄才大略，统一天下是迟早的事。相国若是为了家人着想，还是自裁吧。"

吕不韦挥挥手："你下去吧。让我一个人静一静。"

李斯退了出去。吕不韦坐在书房里，看着窗外的落叶，想起了自己的一生。他从一个卫国的商贾，到秦国的相国，再到如今的阶下囚，这一路走来，充满了艰辛和算计。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，却没想到，最终还是败给了权力，败给了那个他亲手扶持起来的秦王。

他想起当年在邯郸，自己对异人说："我愿意出全部身家，扶植公子从'贱'变'贵'。"如今看来，这句话，不仅害了异人，害了赵姬，害了嬴政，也害了自己。他把自己的一生，都押在了这场赌博上，如今输了，输得干干净净。

他拿起桌上那瓶早就准备好的鸩酒，看着里面清澈的液体，想起了赵姬。不知道她在雍城，会不会为自己流泪？他又想起嬴政，那个孩子，会不会在自己的忌日，想起自己这个"仲父"？

"罢了，罢了。"吕不韦长叹一声，"我这一生，算计了异人，算计了秦国，算计了天下，却唯独没算到自己会死在自己最成功的算计之下。"

他举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鸩酒入喉，辛辣无比，瞬间蔓延到全身。他感到一阵剧痛，倒在地上，抽搐着。他的眼前，浮现出邯郸的破院子，浮现出赵姬的笑脸，浮现出嬴政小时候的样子。最后，一切都归于黑暗。

李斯在外面等了很久，见里面没有了动静，才推门进去。他看见吕不韦倒在地上，已经气绝身亡。他叹了口气，命人把吕不韦的尸体装殓起来，埋在了洛阳北邙山的荒地里。没有墓碑，没有祭祀，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
消息传到咸阳，嬴政正在批阅公文。他听到吕不韦的死讯，手中的笔顿了顿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只说了一句："知道了。把他埋了，不许立碑。"

旁边的蒙恬忍不住问："大王，吕不韦毕竟辅佐过先王，有功于国，不立碑，是不是太过分了？"

嬴政抬起头，眼神冰冷："过分？他私通太后，谋害秦国，罪该万死。朕饶他不死，贬到河南，已经是念及旧情。如今他死了，朕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。"

蒙恬不敢再说什么，退了下去。嬴政看着窗外，心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他想起小时候，吕不韦教他读书，带他去打猎，对他嘘寒问暖。那些记忆，虽然已经模糊，却依然存在。可他知道，自己不能心软。吕不韦是旧势力的代表，是阻碍秦国统一的绊脚石。只有除掉他，自己才能真正掌控秦国，才能实现统一天下的抱负。

几个月后，嬴政下令，将吕不韦的门客全部驱逐出境，凡是敢为吕不韦哭丧的，一律处死。又下令，太后如果敢回咸阳，就把她和嫪毐的两个儿子一起杀死。赵太后听到消息，吓得大病一场，从此再也不敢提回咸阳的事。

又过了几年，秦国出兵，灭掉了韩国、赵国、魏国、楚国、燕国、齐国，统一了天下。嬴政自称始皇帝，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大帝国。他推行郡县制，统一度量衡，统一文字，修筑长城，成为了千古一帝。

而吕不韦，这个曾经权倾天下的相国，却渐渐被人们遗忘。只有那部《吕氏春秋》，因为保存了大量的先秦文献和思想，被后世的学者所重视。人们读着这本书，却很少有人知道，它的作者，是一个名叫吕不韦的商人，一个曾经试图用商业的逻辑，掌控一个国家命运的悲剧人物。

北邙山的荒草，岁岁枯荣。吕不韦的坟墓，早已被荒草淹没，连痕迹都找不到了。只有那轮明月，依旧冷冷地照耀着这片土地，见证着一个商人的崛起与陨落，见证着一个帝国的诞生与辉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