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文信封侯

秦庄襄王元年的春天来得晚，咸阳宫的桃花刚打苞，吕不韦已经坐在了相国的位置上。

这日早朝，庄襄王子楚穿着玄色王袍，头戴十二旒冕冠，声音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"吕不韦扶立寡人继位，功在社稷。今封其为相国，赐爵文信侯，食邑洛阳十万户。另赐剑履上殿，入朝不趋，赞拜不名。"

殿上百官哗然。剑履上殿、入朝不趋，这是连商鞅、张仪都不曾有过的待遇。可没人敢反对——子楚的位子是吕不韦一手扶起来的，楚系外戚华阳太后在旁坐着，眼神扫过之处，大臣们纷纷低头称贺。

吕不韦出列谢恩，伏在地上，指尖却微微发颤。他知道，这不仅是荣耀，更是烫手的山芋。洛阳十万户的食邑，是秦国最肥沃的土地，可也夹在韩、魏之间，是四战之地。子楚把这个封地给他，既是酬功，也是把他放在了风口浪尖上。

下朝后，子楚单独留了他。两人在偏殿坐下，子楚屏退左右，语气熟稔得像当年在邯郸的破院子里："先生，寡人知道这封赏太重，可寡人心里清楚，没有先生，就没有寡人的今天。先生有什么想法，尽管说。"

吕不韦沉吟片刻，道："大王，臣谢过大王厚爱。只是洛阳十万户，地处要冲，韩魏两国虎视眈眈。臣以为，与其坐享食邑，不如把洛阳建成秦国东出的桥头堡。臣愿领命去洛阳，修筑城郭，训练士卒，一来可保食邑安全，二来可作为伐韩的前沿阵地。"

子楚眼睛一亮："先生果然想得周到。就按先生说的办。另外，朝中之事，还请先生多费心。寡人……寡人自知能力不足，还望先生多多辅佐。"

吕不韦心里明白，子楚这是把朝政全权委托给他了。他点头应下，心里却有一丝隐忧——子楚的性格太过温和，若是遇到大事，未必能拿定主意。可眼下，他顾不得这些，当务之急是先巩固自己的权力。

他做的第一件事，是安抚楚系外戚。华阳太后虽然尊贵，却无子嗣，唯一的依靠就是子楚。吕不韦多次去拜见她，每次都带上珍贵的礼物：南海的珍珠、楚地的兰草、蜀地的锦缎。华阳太后对他很是满意，公开表示："文信侯是秦国的栋梁，今后朝中之事，多听他的。"

第二件事，是招揽人才。他以相国的身份，广发英雄帖，邀请天下的贤才入秦。不管是儒生、墨者、纵横家，还是精通兵法、农桑、天文的人才，他都一概接纳。短短半年，他的门下就聚集了三千多门客，号称"三千客"。其中最出名的，是李斯和甘罗。

李斯是楚国人，年轻时做过郡小吏，后来拜荀子为师，学习帝王之术。他来到秦国，投到吕不韦门下，凭借着出色的才华，很快得到了吕不韦的赏识。吕不韦向子楚推荐他做郎官，负责起草诏书。李斯也不负所望，写的诏书条理清晰，言辞恳切，深得子楚的喜爱。

甘罗是甘茂的孙子，年仅十二岁，却聪明过人。吕不韦见了他，考他几个问题，他都对答如流。吕不韦惊叹不已，收他为门客，时常带在身边。后来甘罗出使赵国，凭三寸不烂之舌，为秦国得了十几座城池，被封为上卿，这是后话。

第三件事，是推行改革。庄襄王继位时，秦国国库空虚，民生凋敝。吕不韦上任后，立刻推行一系列改革：减轻赋税，鼓励农耕，兴修水利，招募流民开垦荒地。他还下令，废除部分残酷的刑罚，比如连坐法，赢得了百姓的好感。

可改革触动了旧贵族的利益。以成蟜为首的公子党，多次在朝会上反对吕不韦的改革。成蟜是庄襄王的弟弟，封长安君，手握兵权，早就对吕不韦不满。他公开说："吕不韦一个卫国商贾，凭什么把持朝政？他的改革，都是乱政！"

吕不韦没跟他正面冲突，只是暗中收集他的罪证。他知道，成蟜迟早会反，只是时间问题。

赵姬也被封为王后，住进了咸阳宫最豪华的宫殿。可她并不开心。子楚忙于政务，每天很晚才回来，回来后就倒头大睡，很少陪她。宫里的生活枯燥乏味，让她常常想起和吕不韦在一起的日子。她多次召吕不韦入宫，借口商议太子的事宜，可吕不韦总是找借口推脱——他知道，现在自己权势滔天，若是和太后私通，一旦败露，便是灭族之祸。

这年冬天，赵姬终于忍不住了。她借着赏雪的名义，把吕不韦召到宫里。两人在温室里对坐，赵姬穿着一身白色的狐裘，脸上带着几分醉意："郎君，你如今是相国，高高在上，是不是忘了妾身了？"

吕不韦心里一惊，连忙起身行礼："太后说笑了。臣不敢忘太后的恩情。"

"恩情？"赵姬冷笑一声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，"什么恩情？不过是你把我当成一枚棋子，送给了大王。如今你功成名就，我不过是你棋盘上的一颗弃子罢了！"

吕不韦看着她通红的眼睛，心里一阵刺痛。他想起当年在邯郸，赵姬穿着破烂的官奴服，却依然昂着头；想起她跳舞时，水袖翻飞的模样；想起她被献出去的前夜，伏在自己怀里哭得发抖的样子。他伸出手，想碰她的脸，却又缩了回来："太后……不可。大王对臣有知遇之恩，臣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事。"

"知遇之恩？"赵姬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"大王是离不开你，可你心里有我吗？你把我送给他，就为了你的功名利禄，如今你还敢说心里有我？"

吕不韦沉默了。他知道赵姬说的是事实。当年献赵姬，确实是为了绑定和子楚的关系，可他心里，确实是有赵姬的。他看着赵姬憔悴的脸，终于忍不住，伸手把她揽进怀里："姬儿……我错了。我只是怕……怕大王知道，怕嬴政知道。我们……不能再这样了。"

赵姬伏在他怀里，放声大哭。哭声在空旷的温室里回荡，像一只受伤的孤雁。吕不韦抱着她，心里满是矛盾——他既舍不得赵姬，又害怕事情败露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。

窗外，雪越下越大，覆盖了咸阳城的屋顶。温室里的炭火噼啪作响，却暖不了两颗冰冷的心。吕不韦知道，他和赵姬的关系，已经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。可他更清楚，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