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往来各国
吕不韦说干就干。他留下半数家产交给沈氏打理,自己带了两名心腹、两车金银珠宝,辞别妻子,踏上了北去邯郸的路。
这一路走了三个月。他先去了齐国临淄,齐国的鱼盐之利天下闻名,可朝堂之上君臣奢靡,早没了当年的霸气;又去了楚国郢都,楚国地大物博,可贵族腐朽,内斗不断,秦军一攻就破;再去魏国大梁,魏国曾是战国首霸,可如今屡败于秦,割地求和,君臣惶惶不可终日。最后他到了韩国新郑,韩国最小最弱,连都城都不敢修城墙,生怕惹秦国生气。
每到一个国家,他都不动声色地打听各国公子的消息:谁是太子,谁最受宠,谁最落魄,谁在别国为质。他的心里始终装着那个念头:找一个最落魄的质子,扶植他上位。
这日他到了秦国咸阳。秦昭王晚年,咸阳城虽不如早年繁华,却依旧透着股肃杀之气。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太子的家事:太子安国君名柱,是秦昭王的第二个儿子,原本不被立为太子,可长子悼太子死在魏国,他才得以继位。他有二十多个儿子,正妃是楚国的华阳夫人,宠冠后宫,可惜无子;其余的姬妾各有子嗣,都在暗中争宠,盼着能被立为嗣君。
吕不韦在咸阳待了半个月,花了上千金结交秦国的大臣、宦官,把安国君的家事摸得一清二楚。他尤其留意那些在赵国为质的公子——赵国是秦国的死敌,在赵国为质的公子,处境最艰难,也最容易被忽略。
"异人。"他从一个秦国宦官嘴里听到了这个名字。
宦官咂了咂嘴,一脸不屑:"异人是夏姬的儿子,夏姬早就失宠了,异人自然也不招太子待见。几年前被送到赵国邯郸为质,赵国本来就恨秦国,哪会给他好脸色?听说他在邯郸住的破院子,连寻常百姓都不如,连随从都跑了一半,就剩两个老仆伺候。"
吕不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追问:"这异人,有多大年纪?为人如何?"
"三十来岁吧,看着蔫蔫的,没什么脾气。"宦官道,"上次秦军攻邯郸,赵国人都嚷着要杀他,还是平原君拦着,说杀了质子也没用,才留了他一条命。不过听说他最近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,赵国给的供养,连买米的钱都不够。"
吕不韦心里盘算开了:异人是秦国公子,有王室血脉,理论上是有资格继位的;他母亲夏姬不受宠,他自己也不受宠,在赵国为质,无依无靠,没人会帮他,这样的"货物",现在就是"贱"到了极点;可如果他能被立为嗣子,将来继位为秦王,那回报就是整个秦国。这不就是他找的"奇货"吗?
他当即决定:去邯郸,见异人。
临走前,他特意去拜见了华阳夫人的姐姐华阳大姐。华阳大姐住在咸阳东街,家里养着几十个门客。吕不韦献上两箱南海珍珠,华阳大姐眼睛都直了,拉着他的手问:"吕先生是卫国大商贾,来咸阳做什么呀?"
吕不韦笑道:"晚辈听说华阳夫人贤德,特意来献宝。另外,晚辈有个不情之请:晚辈在邯郸有个朋友叫异人,是秦国公子,在邯郸为质,处境艰难。他常说想念夫人,想认夫人为母,不知夫人能否应允?"
华阳大姐愣了愣,随即笑了:"我妹妹无子,正愁呢!要是异人真的孝顺,我妹妹说不定愿意。不过这事得我妹妹点头才行。"
吕不韦心里有数了。他谢过华阳大姐,又去买了十匹蜀锦、二十斤南海香料,装在车上,这才启程往邯郸去。路上他给沈氏写了封信,信里只有八个字:"得奇货矣,静候佳音。"
到了邯郸,他没先去找异人,而是先住了下来,天天在酒肆里听人议论异人。邯郸人提起异人,都嗤之以鼻:"那个秦国质子?穷得叮当响,连出门的车都没有,上次见他,正蹲在路边啃馊饼呢!""赵王都想杀他,要不是平原君护着,他早死了!"
吕不韦听着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越是被众人看不起,这"奇货"的价值就越高。他终于动身去了城西——异人住的地方。
城西的巷子又窄又脏,污水流了一地,两旁都是破败的民房。走到巷子尽头,才看见一个歪歪斜斜的柴扉,院子里传出咳嗽声。吕不韦敲门,半天才有个老仆来开,看见他穿着锦袍,戴着玉冠,吓得哆哆嗦嗦:"你、你是谁?"
"我是卫国商贾吕不韦,求见异人公子。"吕不韦道。
老仆进去通报,过了一会儿,一个穿着破旧麻衣的男子走出来。他三十来岁,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头发乱蓬蓬的,可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几分秦国王室的贵气。他看着吕不韦,眼神里有几分警惕,也有几分好奇:"你找我?"
吕不韦拱手行礼,语气恭敬却不卑微:"在下卫国吕不韦,久闻公子贤名,特来拜谒。"
异人愣了愣,随即苦笑:"贤名?我不过是个不受宠的质子,在邯郸苟延残喘,有什么贤名可言?先生怕是找错人了。"
"公子错了。"吕不韦走进院子,扫了一眼破败的屋子,"草庐虽破,难掩珠玉之光;处境虽艰,不夺麒麟之志。在下不是来找错人的,是来找奇货的——公子,就是那件奇货。"
异人没听懂,皱着眉问:"奇货?什么意思?"
吕不韦没直接回答,只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,递给他:"公子先看看这个。"
异人打开锦囊,里面是十块金饼,黄澄澄的,晃得人眼晕。他手一抖,差点把锦囊掉在地上,抬头看着吕不韦,满脸的不敢置信:"先生这是……"
"这十金,是给公子的见面礼。"吕不韦淡淡道,"至于'奇货'的意思,很简单:在下是商人,做生意讲究'贱取如珠玉,贵出如粪土'。公子如今处境艰难,不受宠,在邯郸为质,这就是'贱'。可公子是秦国公子,有王室血脉,将来若能回国继位,那就是'贵'。在下愿意出全部身家,扶植公子从'贱'变'贵',不知公子可愿合作?"
异人彻底愣住了。他来邯郸五年,受尽了白眼和屈辱,赵国人不把他当人看,秦国的家人也没人管他的死活,他早就觉得自己这辈子要死在邯郸了。可今天,这个陌生的卫国商贾,居然说他能让自己成为秦王?
他握着锦囊,指节泛白,半天才涩声道:"先生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你为什么要帮我?我一无所有,拿什么回报你?"
吕不韦笑了,笑容里带着商人的精明:"公子不必回报我什么,只要公子将来继位,分秦国与我共享即可。这是一笔生意,我出钱出力,公子出身份,各取所需,公平交易。"
异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把锦囊揣进怀里,对着吕不韦深深一揖:"先生不嫌我落魄,愿意扶植我,异人无以为报!将来若有机会,愿与先生共享秦国!"
吕不韦扶起他,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。鱼儿,终于上钩了。他望着院子里枯黄的杂草,低声道:"公子放心,不出三年,我必让你回咸阳,立为嗣子。"
风卷着落叶掠过院墙,邯郸的夕阳红得像血。吕不韦知道,他这辈子最大的一场赌博,已经开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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