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卫国商贾
战国末年,周室衰微,七雄并起。函谷关以西,秦国历经秦孝公变法、秦惠文王东出,已是虎狼之国,连年攻伐韩、魏、赵,兵锋所指,列国震恐。函谷关以东,卫国濮阳夹在魏、齐两大国之间,城小民贫,却因地处中原通衢,成了列国商贾往来的必经之地。
濮阳城南的吕氏商号,是卫国数一数二的大商户。掌柜吕不韦年方三十,身形颀长,面白无须,一双眸子深邃如潭,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算计。他往来列国二十余年,低买高卖,从早期的布帛、粮食,到后来的青铜、兵器,家资早已累巨万,连濮阳令见了他,也要客客气气称一声"吕翁"。
这日秋深,吕不韦正在后院清点今年的账目。仓库里堆满了刚从赵国运来的粟米,麻袋上沾着邯郸的黄泥。他从齐国贩入的丝绸,在秦国卖了三倍之价;从楚国收的生铁,转手卖给魏国,又赚了四成。旁边的伙计搓着手笑:"郎君真会做生意,这半年赚的,比往年全年还多。"
吕不韦没抬头,只淡淡道:"生意要做长久,不在一时之利。"他放下竹简,起身走到院中。院角堆着刚从赵国运来的粟米,麻袋上沾着邯郸的黄土。他踢了踢麻袋,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:这两年秦赵交恶,邯郸被围三次,粮价涨了十倍,若是趁乱囤粮,等秦军破城时抛出,利润能翻二十倍。可转念一想,又觉无味——粮是死物,赚了钱也不过是多添几间库房,多买几亩良田,商人做到这个份上,终究是贱业,列国士大夫提起商贾,总带着三分轻视。
他想起上个月在魏国大梁,一个叫白圭的老商人请他喝酒。白圭是魏国的首富,当年靠"人弃我取,人取我与"发了大财。酒过三巡,白圭拍着他的肩膀说:"不韦啊,你做生意是一把好手,可你有没有想过,这天下最大的'货物',不是粟米,不是丝绸,是人?"
"人?"吕不韦皱眉。
"对,是人。"白圭压低声音,"你看那些质子,在别国受苦,无人问津,可他们身上流的,是王室的血。若是你能扶植一个质子回国继位,那回报,岂是几仓粟米能比的?"
吕不韦当时没接话,可这句话,像一粒种子,种在了他心里。从魏国回来后,他就开始留意各国的质子消息。他知道,秦国的质子最值钱——秦国最强,扶植一个秦国质子成为秦王,回报将无法估量。
"夫君。"身后传来温柔的女声。吕不韦的妻子沈氏端着一碗热羹走来,她是卫国大夫之女,当年吕不韦资助她家度过灾年,她便嫁给了他,多年来温顺贤淑,从不干涉他的生意。沈氏把羹放在石桌上,轻声道:"天凉了,喝口热的暖暖胃。"
吕不韦坐下喝了口羹,目光落在院墙上。墙头上几株枯草在风里摇晃,他忽然开口:"夫人,你说什么是最大的商机?"
沈氏愣了愣,笑道:"夫君说笑了,做生意不就是商机?低买高卖,便是最大的商机。"
"不对。"吕不韦摇头,指尖敲着石桌,"货物有贵贱,人亦有贵贱。粟米贱时买进,贵时卖出,赚的是十倍百倍的利。若是人呢?若是能扶植一个人,让他从贱处起来,贵为天子,那我能得到的,又何止十倍百倍?"
沈氏的脸一下子白了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"夫君慎言!这等谋逆的话,可不能乱说!扶植人?扶植谁?哪个人值得你下这么大的本钱?"
吕不韦没回答,只望着西方的天空。西方是秦国的方向,秦昭王在位五十六年,威震天下,可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,嗣位未定。他这几年往来列国,早把各国的底摸得一清二楚:质子是各国公子中最落魄的,在别国为质,不受宠,无根基,若是能扶植一个质子回国继位,那便是把整个国家当成生意来做。
"质子。"他低声道,指尖在石桌上划了个圈,"尤其是秦国的质子。秦国最强,若是扶植一个秦国质子成为秦王,我这辈子的回报,就不是几仓粟米、几车丝绸能比的。"
沈氏听得心惊肉跳,伸手按住他的手腕:"夫君,这事风险太大了!万一不成,咱们全家都要被砍头啊!"
吕不韦反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,眼神却冷得像冰:"风险越大,利润越大。我做了一辈子生意,哪次不是刀尖上舔血?当年在楚国贩马,遇上匪寇,我差点丢了命,可最后赚的钱,够咱们三年吃喝。这次不一样,这不是贩货,是贩'人',是贩'天下'。只要我找对人,谋划得当,绝不会输。"
风卷着枯草掠过院墙,吕不韦的目光愈发坚定。他已经决定了:下一次去邯郸,不贩粟米,不贩丝绸,要去寻那个"奇货"——那个值得他押上全部身家的秦国质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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