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· 三支箭

《伶 帝》 · 李北船

李嗣源在洛阳宫里住了下来。

他没有修建新的宫殿。他把李存勖建的那些华丽宫殿改成了官署、仓库、学堂。洛阳宫从一个皇帝享乐的地方,变成了一个朝廷运转的机器。

"陛下,"大臣说,"您不住在最好的宫殿里吗?"

"不用。"李嗣源坐在简陋的书房里,面前摆着一堆奏折。奏折是黄色的,用绳子捆着,像一捆捆等待拆封的礼物,"朕是皇帝,不是孔雀。不需要用羽毛装饰自己。"

大臣低下头。他想起李存勖在世时,宫殿里的脂粉味和戏台上的锣鼓声,觉得恍如隔世。

李嗣源每天只做三件事:批奏折、见大臣、巡查军营。

他不住在宫殿里。他住在原来的节度使府里——一间普通的砖瓦房,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,树皮裂开了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
"陛下,"太监说,"您该搬进宫里了。您是皇帝,不住皇宫,天下人怎么看?"

"天下人看的是朕做了什么,不是住在哪里。"李嗣源说。

他走到院子里,坐在老槐树下。树荫很浓,遮住了正午的阳光,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。他靠在树干上,树皮粗糙得像砂纸,蹭着他的后背,有点疼,但很踏实。

他闭上眼睛。风从树梢吹过,叶子哗哗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
"亚子。"他嘟囔了一句。
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。

李嗣源睁开眼,看见供桌上摆着三支箭。那三支箭,被他从李存勖的灵位前移到了节度使府的祠堂里。

箭杆上的刻痕很深,被无数次抚摸磨得发亮。但李嗣源发现,箭杆上除了那三道深深的刻痕,还有一些细小的划痕——是李存勖在无数个深夜,独自一人时用指甲无意识留下的。

那些划痕很浅,像猫爪子在木头上抓出来的痕迹。但密密麻麻的,遍布整个箭杆,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,在木头上蜿蜒。

李嗣源拿起第一支箭。箭杆上的刻痕对应着"灭朱温"。朱温灭了,后梁亡了。他在柏乡战场上亲眼看见李存勖冲锋的背影,那个背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,像一杆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旗。

他拿起第二支箭。"平刘仁恭"。刘仁恭灭了,幽州平了。他记得周德威死的时候,李存勖跪在尸体旁边的样子——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,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
他拿起第三支箭。"逐契丹"。契丹被打退了,边疆安稳了。但他记得李存勖从幽州回来时的眼神——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,变得像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

"亚子。"李嗣源把三支箭并排放在供桌上,"你完成了誓言。但你把自己烧完了。"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洛阳城的街道,百姓来来往往,有的挑着担子,有的牵着牛,有的抱着孩子。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表情——平静。

不是快乐,不是悲伤,是平静。

"这就是你想要的吧。"李嗣源自言自语,"一个太平的天下。"
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和庄稼的甜味。李嗣源深吸一口气,觉得那股气味比任何沉水香都好闻。

他转身走回供桌前,对着三支箭跪下来。

"亚子,"他说,"你没走完的路,我替你走。"

"你没守住的天下,我替你守。"

"你没做到的......"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,"我会做到。"

他站起来,走出祠堂。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,暖洋洋的。他眯起眼,看见天际的云彩正在散去,露出一片湛蓝的天空。

那片天空很干净,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蓝宝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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