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· 刘玉娘之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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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玉娘没有死在洛阳。
李嗣源没有杀她——不是因为仁慈,是因为不屑。一个贪婪的女人,不值得一个皇帝亲自动手。
她被贬为庶人,赶出了洛阳宫。
那一天,她穿着最华丽的一件宫装——蜀锦的,大红色的,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。凤凰的羽毛用金丝缝制,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"走吧。"禁军推了她一把。
刘玉娘踉跄了一下。高跟的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,鞋跟敲出清脆的哒哒声,像一双急促的手指在敲鼓。
她走出洛阳宫的朱雀门。门洞很深,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一群看不见的手,在推着她往外走。
出了门洞,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眯起眼,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宫。宫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金碧辉煌,像一座用黄金堆起来的山。
她曾经是这座宫殿的女主人。现在,她是一个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的乞丐。
"娘娘......"一个宫女追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,"您的玉佩......"
刘玉娘接过包袱。包袱很轻,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块羊脂玉——李存勖当年送给她的那块。
玉还是温润的,在掌心里散发着淡淡的暖意。她握紧玉,指节发白,像是要把玉捏碎。
"谢谢。"她说。
宫女哭了。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在下巴处汇成一颗大水珠,然后滴在地上,啪嗒一声,碎成无数个小水珠。
刘玉娘转身走进人群。洛阳城的街道上挤满了人——百姓们在围观新皇帝的车驾,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被赶出宫的女人。
她走到城南的贫民窟。那里有一间破庙,庙里住着十几个无家可归的人。庙顶漏了,能看见天空中的云彩。墙角的地上铺着干草,干草里长着蘑菇,白色的,小小的,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。
刘玉娘在破庙里住了下来。
她睡在干草堆上,闻着草垛里的霉味和尿骚味。蚊子嗡嗡地围着她飞,叮得她满身红包,痒得钻心。她用手拍打蚊子,拍出一手的血——她的血,鲜红得像戏台上关公脸上的油彩。
她忽然想起在洛阳宫里的日子。那时候她睡在丝绸的被褥里,枕着鸳鸯戏水的枕头,身上盖着天鹅绒的被子。宫殿里点着沉水香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,像蜂蜜被太阳晒化了。
现在她才知道,那种香气是假的。真正的世界,是干草的霉味,是蚊子的嗡嗡声,是破庙里漏进来的雨水打在脸上的冰凉。
"陛下。"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声。
没有回答。只有风,从破庙的窗户灌进来,带着一股黄土的腥味。
刘玉娘病了。
不是什么大病——就是感冒。但在贫民窟里,感冒就是大病。没有药,没有医生,只有一壶不知道煮了什么东西的浑水,喝下去肚子疼,不喝就渴死。
她躺在床上,浑身发烫。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——是隔壁大婶给她的,毛巾很旧,边角磨出了毛边,但凉丝丝的,贴在皮肤上很舒服。
"娘娘,"大婶坐在床边,用蒲扇给她扇风。扇子是芭蕉叶做的,扇起来带着一股植物的清香,"您吃点东西吧。"
"吃不下。"刘玉娘的声音很弱,像蚊子的嗡嗡声。
"不吃要饿坏的。"
"饿坏了就饿坏了。"刘玉娘笑了笑。笑容很淡,像一缕快要散去的青烟,"反正也没人管我。"
大婶没说话。她继续扇风,芭蕉叶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,像一片热带雨林被微缩到了这间破庙里。
刘玉娘闭上眼睛。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魏州。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,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算盘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。
"玉娘。"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头。父亲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杆秤,正在称茶叶。茶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,像一片绿色的雾。
"爹。"她叫了一声。
然后她醒了。
破庙里很暗。窗户上的纸破了几个洞,月光从洞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个不规则的光斑,像几片散落的碎银。
刘玉娘摸了摸身边的包袱。包袱还在。玉佩还在。
她把玉佩掏出来,放在掌心。月光下,羊脂玉泛着柔和的白光,像一轮小小的月亮,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。
"陛下。"她低声说,"臣妾对不起您。"
她不知道李存勖会不会原谅她。但她知道,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一件事,不是贪财,不是争宠,而是——在李存勖最需要她的时候,她选择了宫殿,而不是他。
"如果重来一次......"她闭上眼睛。
但这个世界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。
几天后,刘玉娘死了。
死在一个雨夜。雨水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,滴在她的脸上,冰凉冰凉的。她没有躲,也没有动。她只是静静地躺着,任由雨水打在脸上,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指,在抚摸一个将死之人的脸。
第二天早上,大婶发现她的时候,她的身体已经凉了。脸上还带着微笑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大婶用那块湿毛巾盖住了她的脸。毛巾很旧,但干净。盖在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
"娘娘。"大婶嘟囔了一句,"您走好。"
破庙外面的雨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照下来,在泥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,像一扇通往天堂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