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· 清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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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嗣源称帝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清算。
不是清算李存勖的旧臣——那些人大部分都死了,或者被李存勖自己杀光了。他清算的是伶人。
"传旨,"李嗣源坐在龙椅上,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,"所有参与朝政的伶人,一律逮捕。"
"陛下,"太监小心翼翼地问,"敬新磨怎么办?"
李嗣源沉默了一秒。
"敬新磨......"他说,"他没参与朝政。他只是唱戏。"
"那......"
"让他走吧。"李嗣源说,"他是个聪明人。让他去过自己的日子。"
敬新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收拾戏服。
戏服很多——关公的绿袍、吕布的束腰铠、唐玄宗的龙袍——每一件都是丝绸的,上面绣着精美的图案,在烛光下闪着华丽的光。
他把戏服一件一件叠好,放进一口大箱子里。箱子是樟木的,里面垫着油纸,防潮防虫。戏服叠进去的时候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秋天的落叶被踩在脚下。
"先生,"年轻的伶人问他,"您去哪儿?"
敬新磨抬头。那个年轻伶人叫小六子,十六七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。
"不知道。"敬新磨说真话,"走到哪儿算哪儿。"
"那......戏台怎么办?"
敬新磨看了看戏台。戏台还是那座戏台,但幕布已经旧了,边角磨出了毛边,像一只被猫抓过的沙发。
"戏台不跑了。"他笑了笑,"跑的是唱戏的人。"
他扛起箱子,走出洛阳宫。宫门外的阳光很刺眼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起眼,看见洛阳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——百姓都躲在家里,不敢出来看新皇帝的人马。
敬新磨走到十字路口,停了下来。
他不知道该往哪走。洛阳城里没有他的家——伶人没有家,戏台就是家。现在戏台不要他了,他成了无家可归的人。
"老先生。"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敬新磨回头。是茶摊的那个老头——昨天给李存勖一碗水的那个。老头颤颤巍巍地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装着水。
"您喝水。"老头说。
敬新磨接过碗。水还是温的,带着茶叶的苦涩。
"老先生,"他说,"您不怕我?"
"怕你干什么?"老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"你又不是坏人。"
敬新磨笑了。笑容很淡,像一缕青烟。
"我唱了一辈子戏。"他说,"戏里好人坏人分得清清楚楚。但现实里......"他抬头看天,天很蓝,很干净,"没有好人,也没有坏人。只有活着的人,和死了的人。"
老头没说话。他看着敬新磨把水喝完,把碗还给他。
"老先生,"敬新磨站起来,扛起箱子,"我走了。"
"去哪儿?"
"不知道。"敬新磨笑了笑,"也许去江南。听说江南的戏班子多,我可以教小孩子唱戏。"
"那挺好。"老头点点头。
敬新磨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,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,钉在洛阳城的街道上。
老头看着他走远,低下头,看见地上有一滴水渍。不知道是敬新磨碗里洒出来的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