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· 新帝

《伶 帝》 · 李北船

李嗣源走进洛阳宫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
晨光从宫殿的窗棂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,像一把把横在地上的剑。李嗣源踩着那些光斑走过去,靴底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老鼠在啃木头。

他走到李存勖的灵位前。

灵位是新做的,松木的,表面涂了一层清漆,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灵位上写着"后唐庄宗李存勖之位",字迹工整端庄,是宫里最好的书法先生写的。

李嗣源跪下来。

他的膝盖砸在蒲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蒲团是稻草编的,硬邦邦的,硌得膝盖生疼。

"亚子。"他开口。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
"我来晚了。"

他闭上眼睛。眼前浮现出三十年前的画面——沙陀部落的草原上,两个少年并排骑马。一个是他,十八岁,满脸络腮胡子,骑一匹枣红马。另一个是李存勖,十岁,骑一匹矮脚马,屁股后面还挂着两块棉垫,怕他摔着。

"你那时候就说,要平定天下。"李嗣源自言自语,"你说到了。你也做到了。"

他睁开眼,看着灵位上的名字。

"但你把自己也平定了。"

李嗣源站起来。他的腿跪麻了,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,扶住供桌才站稳。供桌上摆着三支箭——李存勖生前最珍视的三支箭。

箭杆上的刻痕很深,被无数次抚摸磨得发亮,像三道被反复摩挲的伤疤。

"三矢之誓。"李嗣源拿起第一支箭。箭杆上的刻痕对应着"灭朱温"。朱温灭了,后梁亡了。

他拿起第二支箭。"平刘仁恭"。刘仁恭灭了,幽州平了。

他拿起第三支箭。"逐契丹"。契丹被打退了,边疆安稳了。

三支箭上的刻痕,每道都对应着一个伟大的胜利。但每道刻痕的旁边,还有一些细小的、看不清的划痕——那是李存勖在无数个深夜,独自抚摸箭杆时,无意识中用指甲留下的痕迹。

那些痕迹,是孤独的记号。

"亚子。"李嗣源把三支箭并排放在供桌上,"你完成了誓言。但你把自己弄丢了。"

他转身走出去。晨光中,洛阳宫的琉璃瓦泛着金色的光,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

李嗣源站在宫殿的台阶上,看着远方的天际。天际的云层正在翻涌,像千军万马在奔腾。

"朕不会重蹈你的覆辙。"他说。
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。但这一次,风里没有血腥味。只有晨露的清新,和远处田野里庄稼的甜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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