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· 兴教门

《伶 帝》 · 李北船

同光四年,四月二十三日。

李嗣源的军队到了洛阳城下。

不是五万,不是十万。只有八千人。但八千人足够了——因为洛阳城里没有一兵一卒愿意为李存勖打仗。

禁军打开城门,迎接李嗣源。没有战斗,没有流血。洛阳城像一座被主人遗弃的房子,安静地等着新主人入住。

李存勖站在洛阳宫的城头上,看着远处的烟尘。

烟尘是黄色的,在夕阳下泛着血红色的光。他眯起眼,看见李嗣源的旗帜在烟尘中若隐若现——那是一面红旗,旗面上的字被风吹得看不清,但旗杆顶上的缨穗清晰可见,在风中飘成一条红线。

"陛下,"敬新磨站在他身后,"该走了。"

"走去哪?"

"去开封。"敬新磨说,"开封还有一支忠于陛下的军队。"

李存勖回头看他。敬新磨还是那张瘦小的脸,眼睛还是那么亮,但眼角多了一道细细的皱纹——是这几天愁出来的。

"你觉得,朕还能翻盘吗?"李存勖问。

敬新磨沉默了很久。

"不知道。"他说真话,"但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"

李存勖笑了。笑容很苦,像嚼了一口没熟的柿子。

"好。"他转身走下城头。

他走到寝宫,看见刘玉娘正在收拾东西。她的梳妆台上散落着珠宝——翡翠簪子、珍珠耳环、金手镯、玉佩——每一样都价值连城,但在乱世里,连一块干粮都不如。

"你收拾东西干什么?"李存勖问。

刘玉娘回头看他。她的脸上没有惊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——像暴风雨来临前,海面上的最后一刻安宁。

"陛下,"她说,"臣妾不跟您走了。"

"什么?"

"臣妾累了。"她转过身,继续往箱子里塞珠宝。她的手指纤细白皙,指甲修剪得圆圆的,像十颗小小的珍珠。但指节处有细小的裂纹——是这几天匆忙收拾时划伤的。

"你是我皇后。"李存勖的声音大了起来,"你要跟我走!"

"陛下,"刘玉娘转过身,看着他。那双曾经美丽的眼睛,现在布满了血丝,像两颗泡在血水里的枸杞,"您从晋阳打到洛阳,从洛阳打到开封。您打了一辈子的仗,得到了什么?"

"朕得到了天下!"

"然后呢?"刘玉娘笑了,笑容像一朵在寒风里凋零的花,"天下得到了您。然后天下又失去了您。"

李存勖攥紧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。

"你跟不跟朕走?"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"不跟。"刘玉娘转身继续收拾珠宝,"陛下,您走吧。走得越远越好。"

李存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丝绸的宫装贴在她的背上,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——她瘦了,瘦得脱了形。
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下午。她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手指纤细白皙,笑容像一朵刚绽放的兰花。

那个女孩,早就死了。死在他修建的宫殿里,死在那些金银珠宝的缝隙里,死在他日渐空虚的岁月里。

"好。"李存勖转身走出去。

他走到宫门口,翻身上马。战马还是那匹白马,但老了。鬃毛里夹杂着灰白色的杂毛,眼神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炯炯有神,而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。

"走。"他说。

白马迈开蹄子。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,像一串散落的铜钱。

他没走多远。

出了洛阳宫的朱雀门,刚走到兴教门前,变故发生了。

兴教门是洛阳宫的东门,门楼很高,上面挂着一口大铜钟。钟面上铸着"后唐"两个字,字体端庄厚重,是郭崇韬生前亲笔题写的。

李存勖的马刚走到门洞里,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门洞很深,两侧墙壁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扭曲变形,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。

"谁?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门洞里回荡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颤抖。

黑暗中,有人站了起来。

不是一个人。是十几个人。他们穿着禁军的铠甲,但甲片松散,有的连头盔都没戴。他们的脸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,表情模糊不清,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。

"陛下。"其中一个开口。声音很年轻,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。

"你们干什么?"李存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。剑柄是鲨鱼皮包裹的,触感粗糙而温暖。

"陛下,"年轻人说,"我们半年没发饷了。"

"朕明天就发。"

"明天?"年轻人笑了。笑容里没有温度,像一把冰刀,"陛下,明天您还在吗?"

李存勖拔出剑。剑刃在火把的光里闪了一下,映出他的脸——那张脸上不再是油彩,而是真实的表情:恐惧、愤怒、绝望,混合在一起,像一团搅乱了的颜料。

"你们要反?"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"不是反。"年轻人说,"是不想跟着您死了。"

他举起手里的长矛。矛头是铁的,尖端在火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颗冻住的泪珠。

李存勖的剑砍过去。剑刃砍在长矛的木杆上,木屑飞溅,像一群白色的苍蝇。但更多的长矛刺过来了——从左边、右边、前面、后面。

他感觉不到疼。

第一矛刺进他的肩膀,温热的血喷出来,溅在墙壁上,像一朵绽开的红花。他不觉得疼,只觉得肩膀上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把,身子歪了一下。

第二矛刺进他的肚子。这一下他感觉到了——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肚子里,热辣辣的痛从胃部扩散到全身,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内脏。

他跪下来了。

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,长矛从后背穿出来,矛尖上挂着一缕肠子——粉红色的,带着血丝,像一根缠绕在一起的毛线。

"陛下。"年轻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
李存勖抬起头。火把的光照在年轻人的脸上,那张脸很年轻,十八九岁,甚至可以说是稚嫩的。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,像一潭死水。

"对不起。"年轻人说。

然后他拔出长矛。

李存勖倒在地上。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热腾腾的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血的颜色很红,鲜红得像戏台上关公脸上的油彩。

他侧过头,看见门洞外的天空。天空是蓝色的,很干净,像一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宝石。

"周叔。"他嘟囔了一句。

风从门洞外吹进来,带着一股黄土的腥味。风声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,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
李存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
他的最后一口气,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血腥味。那股气味很淡,像一滴血落进了一杯清水里,慢慢散开,慢慢消失。

门外,敬新磨站在阴影里,看着这一切。

他没有冲进去救李存勖。不是不想救,是知道救不了。冲进去,只是多死一个人。

他看着李存勖的尸体被那群禁军拖出兴教门,扔在路边的沟里。血从沟里流出来,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渗进去,像一条细细的红色溪流。

敬新磨走过去。他蹲下来,看着李存勖的脸。

那张脸很安详。像睡着了。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
"陛下。"敬新磨低声说,"您终于不用再唱戏了。"

他站起来,走到路边的茶摊上,要了一碗水。茶摊的老头颤颤巍巍地递过来一只粗瓷碗,碗边缺了一个口子,像一轮被咬了一口的月亮。

敬新磨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温的,带着一股茶叶的苦涩。他喝完水,把碗还给老头。

"老先生,"他说,"您知道刚才死的那个人是谁吗?"

老头摇摇头。

"他是皇帝。"

老头愣了一下。然后他跪下来,对着沟里的尸体磕了三个头。

敬新磨转身走进洛阳城。城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宫殿屋檐上的风铃声。那声音清脆悦耳,像在为一个死去的人敲丧钟。

他走到戏台前。

戏台还是那座戏台,红毯铺在地上,幕布挂在两侧。但台上没有人。空荡荡的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,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。

敬新磨走到台中央,蹲下来。他看见地上有一小块东西——是李存勖今天唱戏时掉下来的珠帘碎片。珠子是玻璃的,绿色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
他捡起珠子,握在手心里。珠子很凉,像一块从井里打上来的石头。

"李天下。"他低声说,"戏演完了。"
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。洛阳城的夜空很干净,星星很亮,像无数双眼睛,冷冷地看着这座城,和城里刚刚死去的一个皇帝。

字体大小
背景颜色
朗读模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