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· 兵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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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光四年,四月。
李嗣源在汴州起兵。
不是他想反,是被逼反的。
李存勖的亲军驻扎在汴州附近,军饷拖欠了三个月。士兵们饿得面黄肌瘦,有的人连盔甲都当掉了,换了几斗米。
"李嗣源大人,"一个士兵来找他,脸上饿得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像一个人形的骷髅,"弟兄们快饿死了。朝廷不发饷,我们......"
"你们想怎么样?"
"我们想......"士兵咽了口唾沫,声音像砂纸摩擦,"我们想跟着大人干。"
李嗣源沉默了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跟着他干,就是造反。造反就是死——要么死在战场上,要么死在刑场上。
但他也知道,如果不反,这些士兵会先饿死。饿死的士兵,比战死的士兵更可悲——因为他们连一个像样的死法都没有。
"好。"李嗣源站起来。他的铠甲已经很久没擦了,甲片上积着一层薄灰,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
"我带你们去洛阳。"他说,"找陛下要饷银。"
"如果陛下不给呢?"
李嗣源沉默了三秒。
"那就不回来了。"
汴州的军队哗变了。五千人跟着李嗣源,从汴州出发,直扑洛阳。
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,李存勖正在戏台上唱《单刀会》。
"报——"太监跑进来,声音尖细得像被掐住了喉咙。
锣鼓声停了。李存勖穿着关公的戏服,脸上涂着红油彩,手里拿着木刀。
"说。"他的声音从油彩后面传出来,听起来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布。
"李嗣源......起兵了。"
木刀掉在地上。刀柄是木头做的,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李存勖慢慢摘掉头上的盔头——那是关公的绿缎子盔头,上面缀着一串珠子,每动一下就哗啦响一下。
"他终于反了。"李存勖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不是不震惊,是不敢震惊。因为震惊之后是恐惧,恐惧之后是崩溃。而他不能崩溃。
他是皇帝。
"召集禁军。"他说,"朕要亲自平叛。"
"陛下,"敬新磨从幕布后面走出来。他的脸上没有油彩,表情很严肃,眼睛里有一种李存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——真诚。
"你不能去。"敬新磨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你的兵不会为你打仗了。"
李存勖盯着他。
"你什么意思?"
"陛下去看看禁军。"敬新磨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谁听见,"看看他们的脸色。看看他们的眼睛。"
李存勖走出去。
禁军大营在洛阳城外。他骑马过去,一路上看见的都是荒地——干裂的田地、枯死的庄稼、倒塌的房屋。
大营里,士兵们坐在地上,三三两两挤在一起。他们的盔甲破旧不堪,有的生了锈,有的缺了甲片,用麻布补着。有的人连鞋子都没有,光着脚坐在泥地里,脚趾头从破袜子里钻出来,黑乎乎的像几根小萝卜。
"陛下。"一个士兵看见他,站起来行礼。那个士兵很年轻,十八九岁的样子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手上的老茧厚得像砂纸。
"你们多久没发饷了?"李存勖问。
士兵低下头。他的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河床,嘴角结着血痂。
"半年了,陛下。"
李存勖的心脏猛地一缩。半年。他半年没给士兵发饷了。他居然不知道。
"朕......"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"朕明天就发。"
"陛下,"士兵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让他不敢直视的东西,"明天发,来得及吗?"
李存勖调转马头,逃一样地离开了大营。
他骑在马上,风吹过脸颊,带着一股黄土的腥味。他忽然觉得很荒谬——他曾经是那个在柏乡战场上以五万破十万的战神,现在却连自己士兵的饷银都发不出来。
"周叔。"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。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