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· 郭崇韬之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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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崇韬是后唐的枢密使,也是李存勖最信任的文臣。
他跟着李存勖从晋阳走到洛阳,打了十几年的仗,处理了一万件的政务。他是后唐的栋梁,没有他,后唐这台机器早就停转了。
但栋梁也有倒的一天。
倒他的不是风雨,是蛀虫。
刘玉娘想除掉郭崇韬。不是因为郭崇韬做了什么坏事,是因为他挡了她的路。
郭崇韬是文臣之首,掌握着朝政大权。刘玉娘想让自己的人上位,就必须先搬掉郭崇韬这块石头。
她找了景进。
"景进,"她坐在梳妆台前,对着铜镜描眉。眉笔是螺子黛的,画在眉毛上,颜色像墨水滴在宣纸上,慢慢晕开,"你有办法让陛下疏远郭崇韬吗?"
"有。"景进站在她身后,看着镜子里她的脸。那张脸很美,但眼睛里有一种冷冰冰的东西,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石子。
"什么办法?"
"不用办法。"景进笑了,"郭崇韬自己会送上门来。"
"怎么说?"
"郭崇韬是忠臣。"景进的声音像丝绸滑过皮肤,"忠臣最爱干的事,就是进谏。他迟早会劝陛下远离伶人、停止修宫殿、减少开支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陛下就会烦他。"景进的笑容更深了,"陛下现在最讨厌的,就是别人告诉他该做什么。"
刘玉娘放下眉笔。她转过身,看着景进。
"你很了解陛下。"她说。
"臣是唱戏的。"景进耸耸肩,"唱戏的人,最会揣摩人心。"
果然,郭崇韬进谏了。
那天李存勖正在看伶人排练新戏。戏台上铺着红毯,伶人们穿着五彩斑斓的戏服,在台上又唱又跳。李存勖看得入迷,手里的茶都凉了也没喝一口。
"陛下。"郭崇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存勖回头。郭崇韬穿着一身灰色的官服,脸上带着疲惫。他的眼袋很重,像挂了两个核桃,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河床。
"什么事?"李存勖的语气不太耐烦。
"臣有本要奏。"
"说。"
郭崇韬看了一眼戏台上的伶人。伶人们识趣地停了下来,低着头退到幕后。
"陛下,"郭崇韬跪下来,"臣请陛下,不要再修宫殿了。"
"为什么?"
"国库空虚。"郭崇韬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砸在李存勖的胸口上,"修宫殿已经花了三百万贯。百姓的赋税加重了三成。再这样下去,百姓会造反的。"
"朕知道。"李存勖说,"但朕是皇帝,不能住破房子。"
"陛下可以住得简单一些。"郭崇韬抬头看他,"陛下当年在军营里,住的是帐篷,睡的是稻草。那时候陛下没嫌弃。"
"那是打仗!"李存勖的声音大了起来,"现在朕是皇帝!"
"皇帝也是人。"郭崇韬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"皇帝更要节俭。因为天下人都看着皇帝。皇帝奢靡,天下人就奢靡。皇帝节俭,天下人才有活路。"
李存勖攥紧了椅子的扶手。扶手是紫檀木的,硬得像铁。他的指甲掐进木头里,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子。
"还有吗?"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"有。"郭崇韬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,"臣列了一份清单,是陛下登基以来,各项开支的明细。请陛下过目。"
李存勖没接。
"郭崇韬。"他说。
"臣在。"
"你是不是觉得,朕离不开你?"
郭崇韬愣了一下。"臣不敢。"
"你不敢,但你在做。"李存勖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他比郭崇韬高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"你以为你是谁?没有你,朕就不能治理天下了?"
"臣......"
"退下。"
郭崇韬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"退下!"李存勖大吼。
郭崇韬站起来,慢慢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李存勖背对着他,站在戏台边上,看着空荡荡的舞台。
戏台上的红毯被刚才的踩踏弄皱了,像一张揉皱了的纸。
郭崇韬转过头,走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李存勖。
几天后,景进的"机会"来了。
有人举报郭崇韬贪污受贿。证据是一箱金银珠宝,藏在郭崇韬府中的密室里。
李存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试一件新戏服。戏服是蜀锦做的,大红色的,上面绣着金色的龙纹。他穿上戏服,对着铜镜摆了几个姿势,觉得自己英俊非凡。
"陛下,"景进走进来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不是高兴,也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,"郭崇韬......出事了。"
"什么事?"
景进把那箱"证据"摆在李存勖面前。金银珠宝在烛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群蛆虫在爬。
"臣不信。"李存勖说。
"臣也不信。"景进点头,"但证据确凿。"
"谁查的?"
"臣的人。"景进的表情很诚恳,"陛下,臣知道郭崇韬是功臣。但功臣也不能贪赃枉法啊。"
李存勖盯着那箱珠宝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郭崇韬跟他从晋阳走到洛阳,想起郭崇韬在战场上帮他出谋划策,想起郭崇韬每次进谏时那张疲惫的脸。
"他不会贪污。"李存勖说。
"陛下,"景进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"有时候,最不可能贪污的人,贪污得最多。因为他们觉得,自己有功劳,应该得到更多。"
李存勖沉默了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郭崇韬站在他面前,手里捧着一箱金银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。
"陛下,"梦里的郭崇韬说,"这些都是您给我的。您不记得了吗?"
李存勖惊醒。枕头湿了一片,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第二天,他下令查办郭崇韬。
郭崇韬被逮捕,关进大牢。牢房阴暗潮湿,墙角长着青苔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恶臭。
"陛下,"郭崇韬隔着铁栅栏,看着来宣读圣旨的太监,"臣冤枉。"
太监面无表情地读完诏书。
"陛下还说了,"太监补充了一句,"让郭大人自己了断。"
郭崇韬笑了。笑容很苦,像嚼了一口黄连。
"了断?"他自言自语,"我帮他从晋阳打到洛阳,从洛阳打到开封。现在他让我自己了断?"
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。墙角有一根铁链,是用来锁重犯的。铁链很粗,手腕粗,表面锈迹斑斑,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。
郭崇韬把铁链缠在脖子上。
不是上吊。是用手拽。他双手攥住铁链的两端,用尽全身的力气,勒住自己的脖子。
窒息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嗡嗡作响,像有无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。他的脸涨成紫红色,舌头伸出来,像一条垂死的鱼。
最后一刻,他看见了窗外的天空。天空很蓝,很干净,像一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宝石。
"陛下......"他用最后一口气,吐出两个字。
然后他死了。
李存勖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唱戏。
台上锣鼓喧天,台下掌声雷动。他穿着关公的戏服,脸上涂着红油彩,手里拿着一把木制的青龙偃月刀。
"报——"太监跑进来,声音尖细得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锣鼓声停了。台下一片寂静。
"说。"李存勖没回头。他还在戏台上,保持着关公捋胡须的姿势。
"郭崇韬......自尽了。"
李存勖的手抖了一下。木刀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慢慢放下刀,转身走下戏台。戏服的下摆很长,拖在地上,被他的靴子踩住,差点绊倒。
他走到郭崇韬的尸体面前。
郭崇韬的脸已经变了形。紫红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淤血的斑点,像一块发霉的猪肉。舌头伸在外面,被他自己咬断了一半,断口处白森森的,像一根折断的粉笔。
李存勖蹲下来。他伸出手,想把郭崇韬的舌头塞回去。但手指碰到断舌的时候,那种冰凉的、软塌塌的触感让他猛地缩回了手。
"郭卿。"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一屋子的人,"你为什么不等我说清楚?"
没有人回答。
李存勖站起来。他的戏服上沾了郭崇韬的血——不是很多,只有几点,但鲜红得像几点胭脂落在白绸上。
他走出牢房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"陛下,"景进跟在后面,"郭崇韬的家人......"
"流放。"李存勖说。
"是。"
李存勖回到戏台上。伶人们还在等他。锣鼓班子举着鼓槌,等他一声令下就继续敲。
"继续。"他说。
锣鼓声重新响起。李存勖拿起木刀,继续唱他的关公戏。
但台下的人发现,他的眼神是空的。像一个壳子,里面的人已经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