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· 敬新磨
《伶 帝》 · 李北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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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所有的伶人中,李存勖最信任的是一个叫敬新磨的人。
敬新磨四十多岁,瘦小精干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像两只不停搜索猎物的鹰。他不是那种只会谄媚的小人——他聪明,机智,而且有一种罕见的品质:**敢说真话**。
有一次,李存勖在台上唱《长生殿》,演唐明皇。唱到唐明皇哭杨贵妃那段,他入戏太深,哭得稀里哗啦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台下的伶人们不敢笑,憋得满脸通红。
敬新磨走上台,递给他一条手帕。手帕是丝绸的,绣着兰花,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"陛下,"他低声说,"唐明皇哭杨贵妃,是因为他爱她。陛下哭什么?"
李存勖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
"我哭我自己。"他说。
"陛下为什么哭自己?"
"因为我也是皇帝。皇帝都是孤独的。"
敬新磨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李存勖脸上的油彩被泪水冲出一道道沟壑,像一幅被雨水淋花的画。
"陛下,"他说,"唐明皇后来怎样了?"
"怎样了?"
"他丢了江山。"
李存勖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敬新磨说完,转身走下台。他的脚步很轻,像一只猫踩在棉花上。
李存勖站在台上,脸上的油彩慢慢干了,绷在皮肤上,像一层硬壳。
他忽然觉得很冷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再演戏。他坐在空荡荡的戏台边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面铜镜挂在天上。
"敬新磨。"他叫了一声。
"臣在。"敬新磨从幕布后面走出来。
"你说得对。"李存勖说,"唐明皇丢了江山。但我不会。"
"陛下英明。"
"但我为什么觉得......"李存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曾经握槊握得满是老茧,现在因为长时间不握兵器,茧子正在慢慢变软,像一块被水泡软的牛皮,"我正在失去什么东西?"
敬新磨没说话。他站在阴影里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。
"陛下,"他最后说了一句,"戏台上的皇帝,不是真皇帝。真皇帝应该在战场上,在朝堂上,在百姓面前。"
"我知道。"李存勖说。
但他没有从戏台上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