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· 戏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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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存勖第一次登台演戏,是在称帝后的第二年。
那天是他的生日。刘玉娘在宫里搭了一座戏台,请了洛阳城里最好的戏班子来唱堂会。
戏台是用木头搭的,上面铺着红毯,两侧挂着丝绸的幕布。幕布是湖蓝色的,上面绣着金色的云纹,在烛光下闪着暗淡的光。
李存勖坐在台下,看着戏子们唱念做打。他们穿着华丽的戏服,脸上涂着油彩,声音尖细高亢,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。
他忽然觉得很无聊。
不是戏不好看,是他看什么都觉得无聊。打仗的时候盼着太平,太平了又觉得空虚。那种空虚像一块巨大的黑洞,吞噬了他所有的精力和兴趣。
"陛下,"刘玉娘坐在他旁边,递过来一颗葡萄,"您怎么不高兴?"
"没不高兴。"
"那您为什么一直皱眉?"
李存勖摸了摸自己的眉头。确实皱着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皱眉,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一样。
"我想上去唱一段。"他脱口而出。
刘玉娘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
"陛下会唱戏?"
"不会。"李存勖站起来,"但我想试试。"
他走上戏台。木头台面在他的靴子底下发出咚咚的声响,像一面被敲响的鼓。戏子们看见皇帝上来了,慌忙跪了一地。
"起来。"李存勖说,"朕不杀你们。朕只是想唱一段。"
他接过戏子递过来的戏服。是一件白蟒袍,丝绸的,上面绣着一条白色的蟒蛇,鳞片用银线缝制,在烛光下闪着冷光。
他穿上戏服。丝绸贴在皮肤上,凉丝丝的,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。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戏子们爱穿戏服——穿上它,你就不是你了。你是另一个人,一个可以尽情哭、尽情笑、尽情疯狂的人。
"陛下想唱哪一出?"戏班班主小心翼翼地问。
李存勖想了想。
"《单刀会》。"他说。
《单刀会》是关公的故事。关公单刀赴会,一个人闯进敌营,谈笑间化险为夷。那是英雄的故事。
但李存勖唱的不是英雄。
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他很久没唱过歌了,嗓子像生了锈的铰链,每发出一个音都带着刺耳的摩擦声。
但他唱得很投入。他闭上眼睛,想象自己是关公,站在大江之上,面对千军万马,面不改色。
台下的人听呆了。
不是因为唱得好——他唱得确实不怎么样。是因为那个唱戏的人,是他们的皇帝。
一个皇帝穿上戏服,涂了油彩,在台上又唱又跳。这个画面太荒诞了,荒诞到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但李存勖很快乐。
那是他称帝以来,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快乐。不是打胜仗的快乐——那种快乐带着血腥味和疲惫。不是睡在宫殿里的快乐——那种快乐带着空虚和不安。
是戏台上的快乐。在戏台上,他不是皇帝,不是晋王,不是李克用的儿子,不是三矢之誓的继承人。
他只是一个唱戏的人。他可以哭,可以笑,可以疯狂,可以脆弱。没有人会指责他,因为他在"演戏"。
唱完之后,他走下戏台。刘玉娘迎上来,脸上挂着笑,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"陛下唱得真好。"她说。
"不好。"李存勖知道她是在敷衍,"但我喜欢。"
"那以后臣妾常请戏班子来,陪陛下唱。"
"好。"
从那天起,李存勖迷上了演戏。
他开始频繁地登台。有时候是关公,有时候是吕布,有时候是唐玄宗。他给自己的艺名取了一个霸气的名字——"李天下"。
"李天下。"他对伶人们说,"这个天下,都是李家的。我唱戏,也是李家的天下。"
伶人们拍手叫好。他们不知道的是,他们的皇帝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。
而那个深渊,是用戏服和油彩铺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