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· 宫殿与蛀虫

《伶 帝》 · 李北船

洛阳宫的修缮工程,变成了扩建工程。扩建工程,变成了新建工程。

刘玉娘找来了最好的工匠,从江南运来最好的木材,从四川运来最好的石材。宫殿一座接一座地拔地而起,雕梁画栋,金碧辉煌。

李存勖起初还过问。后来不过问了。

不是不想过问,是没有精力。他还在打仗——契丹时不时来犯,后梁的残余势力还在捣乱,南方还有几个割据政权没有消灭。

每天晚上,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宫殿,看见的是刘玉娘的笑脸和满桌的佳肴。

"陛下,"刘玉娘端着一碗汤走过来,碗是白玉的,薄得能透光,"我让御膳房炖了人参乌鸡汤,您多喝点。"

李存勖接过碗。鸡汤很烫,热气扑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喝了一口,鲜味在舌尖炸开,像一朵花在嘴里绽放。

"好喝。"他说。

"好喝就多喝点。"刘玉娘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喝汤。她的眼神很专注,像一只猫盯着碗里的鱼。

李存勖喝完汤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"陛下,"刘玉娘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他,"臣妾有件事想跟您说。"

"嗯。"

"臣妾......想当皇后。"

李存勖睁开眼。

他现在的正妻是韩氏。韩氏是李克用给他定的亲,一个老实巴交的女人,不善言辞,长得也一般。李存勖跟她没什么感情,但她是嫡妻,名分在那儿。

"韩氏还在。"他说。

"韩氏没生孩子。"刘玉娘说,"臣妾生了李继岌。继岌是长子,按理说,臣妾该是皇后。"

李存勖沉默了。
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但心里隐隐觉得,立刘玉娘为后,不是个好主意。韩氏虽然无趣,但至少不惹事。刘玉娘太聪明了,聪明得让他有点害怕。

"让我想想。"他说。

刘玉娘没再逼他。她知道,逼急了会适得其反。她要慢慢来,像温水煮青蛙一样,让李存勖自己跳进锅里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新建的宫殿,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,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

"陛下。"她没回头,"您知道臣妾最喜欢什么吗?"

"什么?"

"看宫殿一点点建起来。"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陶醉,"从一块砖到一面墙,从一面墙到一座殿。那种感觉......像是自己创造了什么。"

李存勖没说话。他忽然觉得,刘玉娘说的"创造",跟他说的"创造"不是一回事。

他想创造的是一个太平盛世。她想创造的,是一座用金钱堆出来的牢笼。

但他太累了。累到不想思考这些。他闭上眼睛,听见刘玉娘走回来的脚步声,轻柔的,像猫踩在丝绸上。

"陛下,"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,"您睡吧。臣妾在这儿陪您。"

李存勖睡着了。

他梦见自己回到了柏乡战场。漫天黄沙,血腥味扑面而来。他提着槊冲锋,但槊尖刺出去的时候,没有血——因为敌人是空气。

他回头看,发现身后一个人都没有。五万骑兵不见了,周德威不见了,连敌人的尸体都不见了。

战场上只有他一个人,和一轮血红的夕阳。

"周叔!"他喊。
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,风声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,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
他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刘玉娘不在身边。

他坐起来,发现枕头是新的——丝绸的枕套,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。枕头很软,像一团棉花。但睡了一晚上,他的脖子反而更酸了。

"陛下醒了?"宫女端着水进来,"娘娘吩咐了,让陛下醒了就洗脸。"

"嗯。"

李存勖用冷水洗了脸。水很凉,激得他一个激灵,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
他走到窗前,看见外面的宫殿在晨光中金碧辉煌。但不知为什么,他忽然觉得很冷。

那种冷不是天气的冷,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
像当年在柏乡战场上,血溅在铁甲上,瞬间结冰的那种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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