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· 洛阳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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灭了刘守光之后，李存勖没有停。

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狼，咬住了后梁的喉咙。

后梁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。朱温被儿子杀了，儿子又被弟弟杀了。到最后，后梁的皇位上坐着一个叫朱友贞的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面白无须，像个书生。

朱友贞不是朱温。他没有他爹的狠劲，也没有他爹的军事才能。后梁在朱友贞手里，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房子，外表看着还行，里面已经千疮百孔。

李存勖抓住了这个机会。

后唐同光元年（923年），李存勖在魏州称帝，国号大唐——历史上称为后唐。

称帝那天，他穿上了龙袍。

龙袍是明黄色的，上面绣着九条龙。布料是江南进贡的丝绸，柔软得像水一样，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。李存勖穿惯了铁甲，突然换上这么软的衣裳，觉得浑身不自在，像一条鱼被捞出了水。

"陛下。"太监跪在地上，声音尖细得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
"嗯。"

"该登基了。"

李存勖站起来，走到铜镜前。镜子里的人穿着龙袍，头上戴着冕旒，十二串珠帘垂在面前，每动一下就哗啦响一下。

他伸出手，拨开珠帘，看自己的脸。

三十八岁。眼角有了鱼尾纹，鬓角白了一片，下巴上的胡须浓密而粗硬，像一把刷子。

"我是皇帝了。"他对着镜子说。

镜子里的人没有笑。

登基大典很隆重。群臣跪了一地，喊万岁的声音震得屋瓦都在颤。李存勖坐在龙椅上，感觉屁股下面的木头硬得像石头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"郭崇韬。"他叫。

"臣在。"一个中年文臣出列。郭崇韬四十多岁，面容清瘦，一双眼睛很亮，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。

"朕要去洛阳。"李存勖说。

"陛下，"郭崇韬犹豫，"开封是新都，刚刚安定......"

"朕不去开封。"李存勖说，"洛阳是李唐的旧都。朕要建立后唐，就要住在李唐的皇宫里。"

郭崇韬低头。"是。"

李存勖率军进入洛阳的那天，是秋天。

洛阳城里的菊花开得正盛。满城金黄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，像蜂蜜被太阳晒化了。李存勖骑在马上，穿过洛阳的朱雀大街，看着两旁的店铺和行人。

行人不多。洛阳经过几十年的战乱，人口锐减，街道两旁的店铺有一半关着门，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。

"这就是洛阳。"李存勖说。

"是，陛下。"郭崇韬跟在旁边，"洛阳宫还在。虽然破旧了，但框架还在。"

"好。"

李存勖住进了洛阳宫。

宫殿很大，但很旧。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多，下雨天到处漏水。墙壁上的彩绘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黄泥，像一块块难看的疮疤。

李存勖不在乎。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，住帐篷、睡稻草，什么苦没吃过？宫殿再破，也比帐篷强一百倍。

但他身边的女人，在乎。

刘玉娘在乎。

刘玉娘是他在魏州认识的。那时候她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，父亲是个小商人，家里有几间铺面，卖丝绸和茶叶。李存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，她正在柜台上拨算盘，手指纤细白皙，指甲修剪得圆圆的，像十颗小小的珍珠。

"你叫什么名字？"他问。

"刘玉娘。"

"玉娘......"李存勖重复了一遍，"好名字。"

她抬起头看他。那张脸很美——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美，是清水出芙蓉的美。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，眼睛大而亮，像两颗黑葡萄浸在清水里。

李存勖心动了。

他那时候刚打完一场大胜仗，心情很好。看见漂亮姑娘，就像看见一件精美的战利品，本能地想据为己有。

"跟我走吧。"他说。

刘玉娘没犹豫。她爹欠了一屁股债，家里快揭不开锅了。跟了李存勖，至少吃穿不愁。

她成了李存勖的妾室。

从魏州到洛阳，刘玉娘跟着他走了六年。六年里，她从一个天真的小姑娘，变成了一个精明的女人。

她发现，李存勖很好哄。只要说几句好听的话，他就眉开眼笑。只要在他累的时候递上一杯温茶，他就感动得不行。

"陛下，"她端着一杯茶走进书房，声音柔得像丝绸滑过皮肤，"您又熬夜了。"

"嗯。"李存勖揉了揉眼睛。烛火把他的眼白照得发黄，像两颗泡在茶水里的枸杞。

刘玉娘把茶杯放在他手边。茶杯是汝窑的，天青色的釉面，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冰裂纹，像冬天河面上的裂缝。

"陛下，"她站在他身后，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，手指轻轻揉捏他的后颈，"您太辛苦了。打了这么多年仗，该享享福了。"

"享福？"李存勖笑了，"还有契丹没打呢。"

"契丹不急嘛。"刘玉娘的手指顺着他的后颈滑到耳后，指尖冰凉，像两块小冰片贴着皮肤，"陛下，您看看这宫殿，破破烂烂的。您是皇帝了，总不能住这种地方吧？"

李存勖沉默了。

她说的有道理。他是皇帝，不能住破房子。

"你想怎么办？"

"修。"刘玉娘凑到他耳边，声音像羽毛扫过耳廓，"把洛阳宫修一修。再建几座新的宫殿。陛下是天子，住的地方要配得上天子的身份。"

李存勖转头看她。她的脸离他很近，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——不是脂粉的香，是一种淡淡的、像兰花一样的清香。

"好。"他说，"你帮我安排。"

刘玉娘笑了。笑容像一朵在暗夜里绽放的花，美丽，但带着刺。

李存勖不知道的是，那朵花的刺，正在一寸一寸地扎进他的血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