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· 周德威之死

《伶 帝》 · 李北船

李存勖赶到幽州城下的时候,周德威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
城头上,守军的人数少得可怜。原本一万五千人的守军,三个月打下来,只剩不到五千。城墙上的垛口被契丹的抛石机砸塌了十几处,缺口像一张张残缺的嘴,露着参差不齐的牙。

李存勖在城外扎营,当夜就发动了夜袭。

契丹军围城三个月,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——幽州城太硬了,周德威太能守了。契丹兵变得松懈,以为晋军主力远在山西,幽州迟早是自己嘴里的肉。

他们没想到,李存勖用八天时间跑了别人二十天的路。

夜袭大获全胜。契丹军大营被烧成了一片火海,三十万大军乱成一锅粥。耶律阿保机连夜拔营北撤,丢下了三万具尸体和满地的辎重。

李存勖站在城外的高坡上,看着契丹大营的火光。火焰映红了半边天,热浪隔着三里地都能感觉到。他忽然觉得很疲惫。

"进城。"他说。

幽州城门打开的时候,周德威站在城门洞里等他。

李存勖差点没认出来。

三个月前,周德威还是个红光满面、中气十足的壮汉。现在,他瘦得脱了形。脸上的肉全没了,颧骨突出得像两座小山包,眼窝深陷,眼珠发黄,像两颗泡在茶水里的枸杞。

"亚子。"周德威笑了一下。笑容扯动了干裂的嘴唇,渗出几丝血珠。

"周叔。"李存勖翻身下马,快步走过去。

周德威伸出手。那只手曾经能单手提起一桶水,现在瘦得像鸡爪,指节突出,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,像一件大了三号的衣服。

"幽州......保住了。"周德威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,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。

"嗯。你辛苦了。"

"不辛苦。"周德威笑了笑,"就是......有点累。"

李存勖扶着他往城里走。城里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废墟——被抛石机砸塌的民房、被火烧焦的店铺、被马蹄踩烂的青石板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和尸体腐烂的恶臭,浓烈得让人反胃。

"周叔,你先休息。"李存勖说,"我让人给你熬粥。"

"嗯。"

周德威在幽州城里住了下来。但李存勖发现,他恢复得很慢。

一个月后,周德威还是走不了路。他的腿在守城时被滚木砸过,骨头碎了,军医接好了,但愈合得不好。他走路一瘸一拐,像踩在棉花上。

"周叔,你还能骑马吗?"李存勖问他。

周德威沉默了很久。

"不能了。"他说。

李存勖的心猛地一沉。沙陀人的命根子是马。不能骑马,就等于废了一半。

"那......你留在幽州养伤。"他说。

"好。"

但周德威没有养好伤。

第二年春天,李存勖率军攻打刘守光的老巢——燕京(今北京)。周德威坚持要跟着去。

"你腿不行。"李存勖说。

"我可以坐马车。"周德威说,"我不打仗,我在后面帮你出主意。"

李存勖拗不过他。

燕京城下,战斗异常惨烈。刘守光困兽犹斗,把城里的老弱妇孺都赶上了城墙,用他们当人肉盾牌。李存勖的攻城部队投鼠忌器,伤亡惨重。

周德威在后方大营里听到前线的消息,急得满嘴燎泡。

"亚子太急了。"他对副将说,"燕京城坚,不能强攻。应该围困,断粮断水,不出三个月,城里必乱。"

副将点头,骑马去传话。

但李存勖没听。

他急着打完这一仗。柏乡大捷之后,他的名声如日中天,所有人都说他天下无敌。这种期待像一座大山,压在他背上,让他不敢停下。

"攻城!"他下令。

又一轮攻城开始了。云梯架在城墙上,士兵们踩着云梯往上爬。城头上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来,惨叫声此起彼伏,像一群被屠宰的猪在嚎叫。

周德威在后营听到惨叫声,脸色变了。

"不行。"他站起来,拖着那条残腿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,"我要去劝他。"

"将军!您走不了路!"

"我爬也要爬过去!"

周德威让人把他扶上马。他骑不了马——腿使不上力,踩不住马镫。但他坚持要上马,用绳子把自己绑在马背上,让人牵着马往前线走。

半路上,契丹的流矢来了。

一支箭从侧翼射过来,穿透了周德威的胸甲。甲片碎裂的声音像饼干被掰断,箭簇从后背穿出来,带着一蓬温热的血。

周德威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箭杆。箭杆是白色的,上面刻着契丹文字,笔画歪歪扭扭像蚯蚓爬。

"亚子......"他嘟囔了一句。

然后他死了。

马还在走。周德威的尸体被绳子绑在马背上,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的,像一袋粮食。

李存勖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指挥攻城。

"什么?"他的声音像被掐住了喉咙。

"周将军......中箭了。在去前线的路上。"

李存勖的手松开了槊杆。槊倒在地上,铁头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
他转身往回跑。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但风里全是血腥味,没有一丝风应该有的清爽。

周德威的尸体被抬回大营的时候,李存勖跪在旁边。

他没哭。他只是跪在那里,盯着周德威的脸。

那张脸很安详。像睡着了。嘴唇上的血痂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小片,像贴了一片玫瑰花瓣。

"周叔。"李存勖开口。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他。

"你说过,杀一个人能救一百个人。"

"你说过,我爹没看错人。"

"你说过......你会帮我。"

他伸出手,握住周德威的手。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冬天的石头,但指节还是那么硬,像一块老树根。

李存勖把脸贴在周德威的手上。冰冷的触感贴着他的脸颊,像一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铁。

"你说过你不会死的。"他说。

风从帐门灌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一歪。帐外传来士兵的哭声,低沉的、压抑的,像一群被堵住了嘴的狼在呜咽。

李存勖站起来。他走到帐角,拿起那三支箭。

第二支箭——给刘仁恭的那支——箭杆上的刻痕已经被手掌磨得发亮。他盯着那道刻痕看了很久。

"周叔。"他把箭举起来,对着烛火,"你看着。我替你灭了刘守光。"

第二天,李存勖亲自率军攻城。

他不再急了。他围住了燕京,断粮断水,像周德威生前建议的那样。三个月后,城里粮尽,刘守光开城投降。

李存勖走进燕京城的时候,看见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变黑了,像一片片干涸的苔藓。他找到刘守光,没杀他——他把刘守光押回晋阳,献在李克用的灵前。

"父王。"他跪在灵位前,"第二矢,完成了。"

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空地。那里本来应该站着周德威。

空地上只有风。风卷着尘土,在灵堂里打转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摸索着什么。

李存勖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拿起第二支箭。

箭杆上的刻痕很深,木屑的毛边被无数次抚摸磨平了,光滑得像玉。

他把箭放回供桌,转身走出去。
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他眯起眼,看见天际的云层正在翻涌,像千军万马在奔腾。

"周叔。"他低声说,"你没看到的,我都替你看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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