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· 幽州悲风

《伶 帝》 · 李北船

柏乡大捷之后,李存勖没有趁胜追击。
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沙陀骑兵虽然天下无敌,但后勤跟不上。五万人一天消耗的粮草,够一个县城吃半个月。李存勖不得不回师河东,休养生息。

休养了半年,下一个目标出现了:幽州。

刘仁恭。

这个人占据幽州(今北京一带),反复无常。先投靠李克用,后来又背叛李克用,投靠了朱温。李克用活着的时候,被他气得咬牙切齿,但始终没能腾出手来收拾他。

现在,李存勖腾出手了。

"殿下,"周德威说,"幽州城高池深,刘仁恭经营了二十年,不是那么好打的。"

"我知道。"李存勖正在擦槊。槊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"但刘仁恭的儿子刘守光更麻烦。"

"刘守光?"

"嗯。他把他爹囚禁了,自己当皇帝,国号大燕。"李存勖冷笑,"儿子囚禁爹,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?"

"那我们打谁?"

"先打刘守光。"李存勖把槊靠在墙上,"刘仁恭那个老东西关在牢里,打他也没意思。"

"好。"

后梁乾化元年(911年),李存勖出兵幽州。

这一仗打了整整六年。

六年里,李存勖从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,变成了三十出头的中年人。他的鬓角开始发白,眼角出现了细密的皱纹,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砂纸。

这六年里,最惨烈的一战,是917年的幽州保卫战。

那一年,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亲自率军南下,号称三十万,围攻幽州。李存勖派周德威守幽州,自己带主力在山西牵制后梁军。

周德威守了整整三个月。

李存勖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吃早饭。一碗小米粥,两个杂粮饼,一碟咸菜。他听完斥候的报告,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
"契丹三十万?"他问。

"是,殿下。周将军说,幽州粮草还能撑一个月。"

李存勖放下筷子。粥碗里的热气慢慢散了,小米粥表面结了一层薄皮,像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
"一个月。"他自言自语。
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摘下那三支箭。第二支箭——给刘仁恭的那支——箭杆上的刻痕已经被手掌磨得发亮,像一道被反复摩挲的伤疤。

"周叔在幽州等我。"他说。

他转身对亲兵下令:"传令,全军集结。三天之内,出发救援幽州。"

"殿下!"亲兵犹豫,"后梁军在山西虎视眈眈,我们主力一动,山西就空了。"

"朱温不敢动。"李存勖冷笑,"柏乡之后,他怕我。"

三天后,李存勖率军北上。

路很难走。时值盛夏,太行山里的山路被暴雨冲得坑坑洼洼,骡马走得跌跌撞撞。李存勖骑在马上,雨水顺着铁甲流下来,流进靴子里,把脚泡得发白起皱,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馒头。

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幽州。

第八天,大军翻过太行山,进入河北平原。平原上的热浪迎面扑来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李存勖的铁甲被太阳晒得滚烫,隔着一层布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。

"还有多远?"他问斥候。

"快了,殿下。前面过了桑干河,就能看见幽州城的烽烟。"

李存勖催马加速。

桑干河的水很急。河水是浑黄色的,卷着泥沙,拍在马腿上,溅起一人高的水花。李存勖的战马在河中央打了个趔趄,前蹄踩进一个深坑,差点把他掀下来。他夹紧马腹,一把拽住马鬃,硬是把马从坑里拔了出来。

上岸的时候,他浑身湿透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河水还是汗水。

远处,幽州城的轮廓出现了。

城头上升着黑烟。不是烽烟——烽烟是直的,直冲云霄。那是城里的房子被烧着了,浓烟翻滚着升起来,像一只巨大的黑拳头,朝着天空挥舞。

"周叔......"李存勖的声音有点哑。

他夹紧马腹,战马四蹄腾空,像一支离弦的箭,射向幽州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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