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· 黎明冲锋

《伶 帝》 · 李北船

凌晨寅时。

李存勖勒住马。前方是后梁军营的侧翼——一排排简陋的营帐,外面围着木栅栏,栅栏上挂着风灯,灯光昏黄,在风中摇摇晃晃。

他举起手。五万骑兵在黑暗中停下,像一座突然凝固的黑色山脉。

"都检查过了?"他低声问。

"检查了。"副将答,"马嘴都兜住了,马蹄都裹了布。"

"好。"

李存勖深吸一口气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马粪和湿土混合的气味,还有远处营帐里飘来的炊烟味——后梁军在做早饭,米粥的甜香混在冷风里,闻着让人肚子叫。

他忽然觉得很饿。但也觉得很兴奋。那种兴奋不是快乐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锋利的快感,像刀刃贴着拇指划过去时那种刺痛。

"吹号。"他说。

号角声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。

不是一声,是三千支牛角号同时吹响。那声音低沉、浑厚、像一万头野牛在旷野上怒吼。后梁军营里的人从睡梦中惊醒,有人光着脚跑出来,有人连盔甲都来不及穿。

李存勖一夹马腹。

战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。五万骑兵同时发动,大地在马蹄下震颤,像地震一样。李存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颠簸中移位,胃里的酸水涌到嗓子眼,但他咬紧牙关,把那股酸味咽了回去。

"杀——!"

沙陀骑兵冲进后梁军营的侧翼。营帐被战马撞倒,木杆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像过年时放的鞭炮。后梁兵从帐篷里爬出来,衣衫不整,有人连鞋都没穿,踩在冻硬的地面上,脚底被碎石硌得嗷嗷叫。

李存勖的槊刺穿了一个后梁兵的胸膛。槊尖从背后穿出来,带出一蓬温热的血,溅在他的铁甲上,立刻被寒风冻成了一层薄冰。

他拔出槊,甩掉血珠。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地上,啪嗒一声,结冰了。

"冲!"他吼。

沙陀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黄油一样,切进后梁军的侧翼。杂牌军根本没有战斗力——他们大多是强征来的农民,手里拿着锄头改的兵器,看见骑兵冲过来,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。

溃败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
一个营溃了,旁边的营看见前面的人在跑,也跟着跑。不到半个时辰,后梁军的侧翼彻底崩溃了。

李存勖调转马头,看向朱温的中军大营。

中军还在。但两翼一垮,中军就像一座被抽掉了两根柱子的房子,摇摇欲坠。

"殿下!"周德威浑身是血地冲过来,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血痂,"中军动摇了!朱温在拔营!"

"追!"

五万骑兵转向,像一条黑色的巨蟒,扑向朱温的中军。

朱温站在中军大帐前,看着侧翼腾起的烟尘。烟尘在黎明的天光中呈现金黄色,像一场倒着下的沙暴。

"撤。"他说。
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不是不慌,是不敢慌。他是后梁皇帝,他一慌,十万大军就真的一败涂地了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李存勖的骑兵从侧翼卷过来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后梁的中军。朱温被亲兵护着,骑上一匹快马,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,向北逃窜。

他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
晨光中,一个身穿黑甲的年轻将军站在土坡上,手里提着一杆染血的长槊,身后是漫天烟尘和溃不成军的十万大军。

那个人就是李存勖。

朱温打了一个寒颤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恐惧。

他打了三十年仗,从黄巢起义打到唐朝灭亡,从没见过这样的年轻人。

"李克用的儿子......"他喃喃自语,"比他爹还狠。"

柏乡之战,李存勖以五万破十万。

消息传回晋阳,全城沸腾。百姓涌上街头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,感谢老天爷给了河东一个战神。

但李存勖没有回晋阳。

他站在柏乡的战场上,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器。风把血腥味吹过来,浓烈得像一碗打翻了的酱油。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
"周叔。"他叫了一声。

"嗯。"

"我杀人杀得手都酸了。"

周德威没说话。他走到李存勖旁边,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拔掉塞子,递过去。

李存勖灌了一口。酒是劣质的烧刀子,辣得他从舌头一直烧到胃,眼泪都快烧出来了。

"这酒真难喝。"他说。

"难喝就对了。"周德威说,"好喝的酒,是给太平盛世喝的。现在这个世道,只配喝这种酒。"

李存勖把酒壶还给他。两人并肩站在土坡上,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。

阳光照在满地尸体上,把血迹照得鲜红欲滴。李存勖眯起眼,觉得那片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红布,铺在他的脚下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
"第一矢。"他低声说,"快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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