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· 柏乡的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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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平二年,正月。
柏乡。风大得像一万个恶鬼在旷野上嚎叫。
李存勖站在土坡上,眯着眼看前方的后梁军营。风把沙砾打在铁甲上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,像一场由铁片演奏的暴雨。他裹紧了披风——披风是狐狸皮的,毛茸茸的,但风从领口灌进去,还是冷得像刀子刮骨头。
"殿下,"周德威策马过来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"后梁军十万,我们......五万。"
"我知道。"
"朱温亲自来了。"
"我知道。"
李存勖没回头。他看着远处后梁军营里的炊烟——一缕缕灰白色的烟柱升起来,在风中歪歪扭扭地飘散,像一群无头苍蝇。
"周叔。"他开口。
"嗯。"
"你怕吗?"
周德威想了想。"怕。"
"我也怕。"李存勖说。
这是他第一次承认害怕。不是对亲兵说的,不是对养兄弟说的,是对周德威。这个从小教他骑马射箭、教他杀人也教他做人的男人。
"但怕有什么用?"李存勖转头看他,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,狐狸毛在风中炸开来,像一圈银色的光晕,"五万对十万。我们退一步,河东就完了。"
"嗯。"
"所以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。"李存勖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掏出一张羊皮纸,展开。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,是手绘的柏乡地形图。墨水被风吹得半干,线条边缘起了毛边。
"朱温的兵多,但杂。"他用手指点着地图,"你看,他的中军是禁军,精锐。但两翼是地方部队,杂牌军,士气不高。"
"嗯。"
"我们沙陀骑兵,天下无敌。但人少,不能硬碰硬。"
"你想怎么打?"
"绕到他侧翼。"李存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,"用骑兵冲他的两翼,先打垮杂牌军。中军自然就乱了。"
周德威看了很久。风把羊皮纸吹得哗哗响,他用手按住四个角,低头研究那道弧线。
"风险很大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
"骑兵绕路,要一晚上。如果朱温发现了,你就被包饺子了。"
"所以他不能发现。"李存勖笑了。笑容在寒风里像一把出鞘的刀,又快又冷,"今晚没有月亮。风又大,他的哨兵听不见马蹄声。"
周德威抬头看他。二十四岁的年轻人,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——不是勇气,是**笃定**。那种对胜利的笃定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人不敢直视。
"好。"周德威说,"我跟你打这一仗。"
李存勖收起地图,翻身上马。战马打了个响鼻,四蹄刨地,把冻硬的泥土刨出四个坑。
"传令。"他提高声音,让风把他的话传出去,"全军晚饭加倍,马喂饱。三更天,拔营。"
"是!"
五万人的军队在暮色中开始移动。马蹄裹着粗麻布,铁甲用棉布缠裹,五万人走路的声音比五百人还轻。李存勖走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的槊杆贴着脸颊,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。
那一夜没有月亮。星空很亮,银河横在天际,像一条泛着白光的河流。李存勖抬头看了一眼星空,心想:不知道朱温今晚能不能睡得着。
他不知道的是,朱温也睡不着。
后梁皇帝站在中军大帐里,对着舆图发呆。帐外风声如鬼哭,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,但又说不上来。
"陛下,"亲兵进来添炭火,"晋军那边没动静。"
"嗯。"朱温点头。
他没看见,五万沙陀骑兵正像一条黑色的蛇,贴着柏乡西侧的山脚,一寸一寸地绕到他的背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