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· 杀鸡

《伶 帝》 · 李北船

李存勖整顿军纪的第一刀,砍在了一个叫李存贵的养子头上。

李存贵是李克用第七个义子,平时就爱喝酒闹事,李克用在的时候他还收敛些。现在李克用刚死,他就原形毕露——喝醉了酒,打了百姓一头牛,还把人家的女儿吓得半死。

事情传到李存勖耳朵里,是在一个傍晚。

他正在擦槊。槊尖映着灶火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眯着的眼睛。

"殿下,"亲兵来报,"李存贵又闹事了。在醉仙楼喝醉了,砸了人家的桌子,打伤了两个伙计。"

李存勖的槊尖停在半空中。

"他还说了什么?"

亲兵犹豫了一下。"他说......爹死了,现在晋阳是他李存贵的天下。"

槊尖慢慢放下来,搁在铁砧上。铁和铁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闷响。

"去把他带来。"李存勖说。

李存贵被拖进来的时候,满身酒气。那股气味浓烈得像发酵了三天的马奶,冲得人鼻子发酸。他歪歪扭扭地站着,一只手还攥着半瓶酒,瓶口挂着黏稠的酒液。

"亚子!"他打了个酒嗝,声音大得震耳朵,"你找我......嗝......干啥?"

李存勖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李存贵面前。李存贵比他矮半个头,但胖,肚子圆滚滚的,腰带勒出三层肉。

"存贵哥。"李存勖开口,声音很轻,"你知道我爹死前说什么吗?"

"说......说什么?"

"他说,亚子,你替我完成三矢之誓。"

李存贵眨了眨眼。酒精让他的脑子转得像灌了水的磨盘,半天转不出一个整句。

"然后呢?"他问。

"然后我说,好。"

李存勖从腰间抽出匕首。刀刃在灶火的光里闪了一下。

"你打着他的旗号欺男霸女,砸人店铺,说晋阳是你李存贵的天下。"

李存贵终于听明白了。他的酒醒了一半,脸上的横肉开始抽搐。

"亚子......你听我解释......"

"不用解释了。"李存勖说。

匕首刺进去的时候,没有声音。

不是因为刀快,是因为李存勖把刀捅进了李存贵的肚子,那里脂肪厚,声音闷得像捅进一床棉被。李存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,嘴张着,但没叫出声——酒把他的声带泡软了。

李存勖把刀拔出来。血涌出来,热腾腾的,带着一股酒臭味——李存贵喝下去的酒混着血,从伤口里往外淌。

"我爹教过我,"李存勖看着倒下去的李存贵,声音像在自言自语,"军纪不严,必败。"

他转身走出去。院子里刮着风,冷风灌进领口,冻得他一哆嗦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右手握刀柄,指缝里全是血,黏稠的,温热中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
他攥了攥拳头。血从指缝里挤出来,滴在地上,啪嗒、啪嗒。

那天晚上,晋阳城里的沙陀军人人都知道了:新王砍了李存贵。

有人害怕。有人叫好。有人沉默。

周德威来找他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。李存勖坐在空荡荡的厅里,面前摆着那三支箭。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
"杀得好。"周德威说。

"我知道。"

"但你今天的手在抖。"

李存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朝上,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血渍,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
"周叔。"他没否认,"我杀他的时候,想起我爹了。"

"想起他说什么?"

"他说,亚子,不要沉迷杀戮。"

周德威沉默了很久。灶膛里的火快灭了,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,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。

"你爹没说错。"周德威说,"但有时候,杀一个人,能救一百个人。"

李存勖点点头。他拿起第一支箭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
箭杆上的刻痕还在。那是他昨天刻的,木屑的毛边还没完全压平。

"朱温还活着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刘仁恭还活着。"

"嗯。"

"契丹的耶律阿保机,也还活着。"

"嗯。"

"好。"李存勖把箭放回供桌,"那我就一个个去杀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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