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· 定远的旧刀
《功臣之血》 · 李北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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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玉死后第二年,定远。
刘氏还活着。
七十一岁的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像一张弓。她住在那间漏雨的茅屋里,守着那几只豁口陶罐和一架纺车。
蓝玉封侯的时候给她寄过钱,她没要。蓝玉做凉国公的时候又寄过钱,她还是没要。她说:"你打仗的钱,我不花。"
蓝玉被抓的消息传到定远,是三个月之后的事。
那天刘氏正在纺线,里正带着两个差役走进来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不是悲伤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"蓝老太,京城来消息了。您家玉儿……出事了。"
刘氏的纺轮停了。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点点头,说了一句:"我知道会有这一天。"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,从一堆旧东西底下翻出一把刀。
刀是新的。不是蓝玉带走的那个锈环首刀,是后来刘氏托人打了把新的,准备等蓝玉回来给他。刀身是百炼钢,刃口锋利,刀柄上缠着三层棉布——跟当年那把一模一样。
刘氏把刀抱在怀里,坐在门槛上,看着门外的老槐树。
槐树还是那棵槐树,但树底下磨刀的人不在了。
她没有去南京收尸。她知道去了也见不到最后一面——人皮都被剥走了,剩下什么?
她只是在每天傍晚的时候,坐在门槛上,抱着那把新刀,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。
村里人偶尔路过,看见她,都绕道走。不是不尊重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只有一个老乞丐,每天傍晚会来槐树下坐一会儿。老乞丐姓王,是当年王老蔫的远房侄子,疯疯癫癫的,嘴里总念叨着"投军""打仗""封侯"之类的词。
他坐在槐树下,看着刘氏,忽然说了一句清醒的话:
"你儿子,是条汉子。"
刘氏没看他。她的目光越过老槐树,越过村口的土路,越过那些龟裂的田埂,望向北方。
北方很远。远到看不见。
"我知道。"她说。
风吹过来,带着田野里泥土的腥味。刘氏把刀抱紧了一些,刀柄上的棉布蹭着她的脸颊,粗糙的,温暖的。
像儿子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