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· 天罗地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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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武二十六年,二月初八。
凌晨寅时。南京城还在一片漆黑中沉睡。
蓝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他披上衣服走到前厅,还没来得及点灯,大门就被踹开了。
几十个穿飞鱼服、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冲了进来,像一群黑色的狼涌进羊圈。领头的是蒋瓛——锦衣卫指挥使,一张白净的脸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,但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。
"蓝玉接旨。"蒋瓛展开一卷黄绫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蓝玉的耳朵里。
"……勾结边关武将,私蓄甲兵,意图趁朕年迈起兵谋反……"
蓝玉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谋反?他?
"蒋瓛!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!"蓝玉吼了出来,声音大得把房梁上的灰尘都震落了几粒。
蒋瓛面无表情地把圣旨念完,然后一挥手。两名锦衣卫上前,一左一右扣住蓝玉的手臂。铁链扣在手腕上的时候,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。
"我要见陛下!"蓝玉挣扎着,铁链哗啦作响,"我有话说!我没有谋反!"
蒋瓛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复杂——有怜悯,有冷漠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"蓝国公,"他轻声说,"陛下谁都不见。"
蓝玉被拖出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晨雾里,侯府的门楼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晕开了。三百义子住的院子那边,隐约传来嘈杂声——他们也被抓了。
妻子蓝氏站在二门边上,头发散乱,只穿了一件单衣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喊,只是死死盯着蓝玉的脸,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。
"娘子!"蓝玉喊了一声。
蓝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一个锦衣卫用刀鞘抵住了她的喉咙。她闭上嘴,后退一步,靠在门框上。
蓝玉被推上囚车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南京城的街道空无一人。但每家每户的门缝里,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那个曾经万人欢呼的凉国公,现在被铁链锁着,坐在囚车里,像一头待宰的猪。
囚车经过朱雀大街,经过他曾经骑马走过的路,经过他封侯那天万民欢呼的地方。现在街上只有晨风,和远处几声鸡叫。
诏狱在南京城西北角,紧挨着秦淮河。牢房阴暗潮湿,墙壁上的水渍常年不干,散发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恶臭。
蓝玉被扔进一间死牢。牢房只有三步宽、五步长,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,墙角有一个木桶——那是便桶。
他靠着墙坐下来,铁链在手腕上勒出了一圈血印。从侯府到诏狱,不过半个时辰,但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。
第一天,没人来审他。
第二天,蒋瓛来了。
诏狱的审讯室在地下,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,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。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:铁夹、烙铁、皮鞭、老虎凳……每件东西上都沾着洗不掉的血迹。
"蓝国公,"蒋瓛坐在他对面,桌上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书,"这些是你的罪证。私蓄义子三百人,擅自扩建城门,掳掠元妃,私分战利品,僭越礼制……还有,勾结边关武将谋反。"
"我没有谋反!"蓝玉吼道。他的嗓子已经哑了,声音像砂纸摩擦。
蒋瓛叹了口气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推到蓝玉面前。
信是伪造的。蓝玉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字迹不对,措辞不对,连称呼都不对。信里说他和某位边关总兵约定,等朱元璋一死就起兵割据。
"这不是我写的。"蓝玉说。
"我知道。"蒋瓛说。
蓝玉愣住了。"你知道?"
蒋瓛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同情,又像是恐惧。
"蓝国公,有些事,不是真的才算数。"蒋瓛低声说,"陛下要的不是一个真相,是一个理由。"
蓝玉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"你签字画押,供认谋反。"蒋瓛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秘密,"我保你全家老小不死。"
蓝玉盯着他。他忽然明白了:这不是审讯,这是交易。
但他也知道,这笔交易里,他没有任何筹码。
"如果我不签呢?"
蒋瓛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拿起烙铁,在油灯上烤了烤。铁头慢慢变红,从暗红变成橘红,再变成亮白,散发出一股焦臭味。
"你会签的。"蒋瓛说。
第一烙铁下去的时候,蓝玉没有叫。
皮肉烧焦的声音像烤肉时的滋滋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香味——那是人肉被烤焦的味道。蓝玉咬紧牙关,牙冠咬碎了一小块,碎屑混着血水吞进了肚子里。
第二烙铁下去,他叫了。
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,像一头被猎人射中的野兽,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嘶吼。
第三烙铁下去,他昏了过去。
冷水泼在脸上,他醒了。蒋瓛坐在对面,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像一尊石雕。
"签吗?"
蓝玉看着那张纸。纸上写着"蓝玉供认不讳,确有谋反之心"。
他想起常遇春临死前说的那句话:别飘。
他想起母亲缝的那块护肩,现在不知道被扔在了哪里。
他想起鄱阳湖的火光、平江地道的泥土、柳河川的北风、捕鱼儿海的星空。
然后他拿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墨迹晕开了一小块。他的手抖得太厉害,第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。
但他写完了。
蒋瓛收起供词,站起身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蓝玉一眼。
"蓝国公,你是大明开国以来,打仗最狠的人。可惜了。"
牢门关上了。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把蓝玉吞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