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· 柳河川星陨,痛失良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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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武元年,春天。
北伐军一路北上,势如破竹。山东、河南相继收复,元廷的地方守军望风而降,很多人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就开了城门。
但常遇春的身体垮了。
他的旧疾最早可以追溯到鄱阳湖之战。那时候为了抢风向,他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,淋了大雨,从此落下病根。每到秋冬交替,就咳得整宿睡不着。
起初只是咳嗽。后来咳出带血丝的痰。再后来,血的颜色越来越深,从粉红变成暗红,最后变成一块块凝固的紫黑色。
军医看了直摇头。
"将军这肺,"军医低声跟蓝玉说,"像是被烟熏了十几年的墙,从里往外烂。"
蓝玉听完,一拳砸在帐篷柱子上,指关节砸出了血。
常遇春自己知道。他每天清晨咳嗽的时候,会用手捂住嘴,把带血的痰吐在手心里,看一眼,然后若无其事地擦掉。他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痰里有血——尤其是蓝玉。
"常哥,你歇两天吧。"蓝玉第三次劝他。
他们正走在通往柳河川的路上。塞外的风沙大得能割脸,常遇春骑在马上,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。
"歇不了。"常遇春的声音像砂纸摩擦,"元顺帝还在大都,不把他赶出长城,这仗就不算完。"
"让徐帅先带兵去,你在后面慢慢跟。"
常遇春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双曾经亮得像寒星的眼睛,现在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。
"蓝玉,你听好。"他说,声音很轻,像随时会被风吹散,"我怕是熬不到大都了。"
蓝玉的心脏猛地缩紧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"你别瞎说!"他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常遇春苦笑了一下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调转马头,继续往柳河川的方向走。
柳河川驿站是一座破旧的土房子,墙皮剥落了大半,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常遇春躺在土炕上,盖着三条被子,还是冷得发抖。
那天夜里,他咳出了一大口血。
血喷在土墙上,暗红色的,像一幅抽象画。蓝玉冲进来的时候,看见常遇春蜷缩在炕上,双手死死攥着被角,指节泛白。
"常哥!"蓝玉扑到炕边,抓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石头。
常遇春费力地睁开眼。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,但看见蓝玉的时候,焦距勉强聚拢了一点。
"别哭。"他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,"男儿……有泪……不轻弹。"
蓝玉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。他胡乱抹了一把,鼻涕眼泪混在一起,蹭得满脸都是。
"我不哭。"他哽咽着说,"我不哭。"
常遇春想抬手帮他擦脸,但手臂只抬起了半寸就垂了下去。
"记住……我教你的……"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。蓝玉把耳朵贴到他的嘴边,只听到微弱的气流,像风穿过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床。
"……别飘……"
这是常遇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
蓝玉跪在炕前,一动不动。他不敢碰常遇春的身体,怕一碰就会发现那个人已经凉了。帐外北风呼啸,卷着沙砾打在牛皮帐篷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像无数细小的石子砸在鼓面上。
三天后,全军举哀。
朱元璋从南京发来诏书,追封常遇春为开平王,灵柩护送回江南安葬。蓝玉主动请缨,护送灵柩南下。
一路上,他走得很慢。
灵车是一辆牛车,木制的棺椁裹着白布,上面放着常遇春生前佩戴的铠甲和双刀。蓝玉牵着缰绳,一步一步往前走,牛走一步他走一步,牛停了他也停。
有人劝他快点走,塞外天气冷,尸体放久了会冻坏。蓝玉摇摇头:"让他多看看这条路。他走了半辈子,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,从来没停下来看过一眼。"
走到长城脚下的时候,蓝玉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北方。
那里是漠北,是元顺帝逃亡的方向,是常遇春没能走完的路。
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。刀还是那把环首刀,但刀身已经换了新的——旧的那把在鄱阳湖被烧断了。新刀是他自己花钱打的铁匠铺最好的货,百炼钢,刃口锋利得能刮下胳膊上的汗毛。
"常哥,你没走完的路,我替你走。"他低声说。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。长城上的枯草摇曳着,像无数只手在跟他告别。
蓝玉不知道的是,失去常遇春的约束,他心里的那颗种子——那颗在平江王府里种下的骄矜——会像塞外的野草一样疯长。
没有人再叫他"别飘"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