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· 鄱阳湖血战,火攻破友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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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至正二十三年,秋天。
鄱阳湖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,太阳升起来也驱不散。六十万对二十万——这是一场从数字上看就注定惨烈的战争。
陈友谅的舰队铺满了整片湖面。那些楼船高有三层,船身裹着铁皮,船头架着投石机,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弓箭手。从远处看,像一座座漂浮的城堡。
朱元璋的船小,像一群小鱼围着几条大鲨鱼。
战前那晚,蓝玉站在自己的小船上,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敌营,手心出了汗。他不是怕死——怕死的人活不到今天。他是觉得,这仗怎么打?
常遇春站在船头,背对着他,面朝湖面。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"怕吗?"常遇春没回头。
"有点。"蓝玉说真话。
常遇春转过身,脸上被湖风吹得粗糙黝黑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。
"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活不长。"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拔掉塞子,灌了一口,然后递给蓝玉,"喝。壮胆。"
蓝玉接过酒壶,酒是劣质的烧刀子,辣得他从舌头一直烧到胃。他咳了两声,把壶递回去。
"听好了。"常遇春蹲下来,用手指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图,"风向明天会转东南。风一转,我们就放火。十艘快船,装满油脂柴薪,顺风冲进他的船阵。只要烧起来,他的楼船转不动,就是活靶子。"
"我带哪艘?"
"领头那艘。"常遇春看着他,"你怕不怕?"
蓝玉咽了口唾沫。领头那艘意味着第一个冲进敌阵,第一个挨箭,第一个被投石机砸。
"怕。"他还是说真话,"但我会去。"
常遇春拍了拍他的脸:"好小子。记住,点火之后立刻撤。别贪。贪的人,十有八九回不来。"
第二天午后,风果然转了。
东南风贴着湖面吹过来,带着一股水草腐烂的腥味。蓝玉站在领头火船的船头,身后是九艘满载柴薪的快船。每艘船上有五个人,都是敢死队——自愿报名的,因为答应了打完仗赏十两银子。
"点火!"常遇春的声音从后方主舰上传来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蓝玉亲手点燃了船头的油布。火焰腾地窜起来,舔着他的眉毛,热浪扑在脸上像一记耳光。他后退两步,撞在船舷上,差点掉进湖里。
十艘火船像十支带着尾巴的箭,顺着风冲向陈友谅的舰队。
箭雨来了。
蓝玉举着盾牌挡在身前,箭矢啪啪地钉在木盾上,像雨点打在瓦片上。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烫得像被火钳烙了一下。他摸了摸耳廓,指尖沾了血,但耳朵还在。
"快!再快!"他吼。
距离敌船还有三丈的时候,蓝玉纵身一跃。
他落在陈友谅一艘楼船的甲板上,落地时脚下一滑,膝盖重重磕在甲板上,疼得眼前一黑。但他没时间管膝盖——四面八方都是敌人,刀枪剑戟朝他捅过来。
他挥刀格挡,砍翻了最近的一个,温热的血喷在脸上,糊住了左眼。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继续往前冲。
火已经烧起来了。风助火势,火借风威,整艘楼船像一根巨大的蜡烛,火焰冲天而起。甲板上的元兵哭喊着往船边跑,有人跳进湖里,被水吞没。
蓝玉的任务是点燃第二处火堆——甲板下面的货舱里堆满了桐油和硫磺。他踹开舱门,浓烟扑面而来,熏得他眼泪直流。他把火把扔进舱里,转身往外跑。
刚跑出两步,身后传来一声巨响——硫磺爆炸了。气浪把他掀飞出去,重重摔在栏杆上,肋骨撞在硬木上,疼得像断了一样。
他趴在甲板上,看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湖面上到处都是着火的船,哭喊声、爆炸声、木头燃烧时的噼啪声混在一起,像一场地狱里的交响乐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人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。是常遇春派来接应的小船。蓝玉浑身湿透,左半边身子烫得吓人——不是发烧,是火烤的。他的眉毛烧掉了一半,左臂上多了一道新伤,皮肉翻开,能看到白花花的骨头。
"还活着。"他嘟囔了一句。
常遇春蹲在他旁边,脸色比湖水还难看。他没说话,只是撕下自己的披风内衬,帮蓝玉包扎伤口。布条缠在手臂上的时候,蓝玉听见常遇春的声音有点哑:
"下次别冲那么快。"
蓝玉想笑,但嘴角扯动了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"知道了,常哥。"
三天后,陈友谅中箭身亡,六十万大军溃败。
庆功宴上,蓝玉坐在角落里,用右手端着酒碗——左手裹着厚厚的绷带,动一下就钻心地疼。他看着大帐中央的朱元璋,看着周围欢呼的将士,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有点不真实。
一个月前他还觉得自己会死在鄱阳湖底。现在他坐在这里,被封为千户,统辖一千人。
常遇春端着酒碗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"想啥呢?"
"想活着真好。"蓝玉说。
常遇春喝了一口酒:"活着是好。但活着的人,迟早要死。关键是死之前,干了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