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· 集庆攻坚,首封百户

《功臣之血》 · 李北船

元至正十六年,春天。

集庆城(今南京)的城墙有五丈高,墙头上的元兵密密麻麻像蚂蚁。护城河宽三丈,河水被年初的雨水灌得满满的,水面漂着死猫烂菜叶和几具肿胀的尸体。

义军已经围了两个月。前两轮强攻死了一千多人,尸体堆在城下,臭得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。朱元璋站在土坡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墙,手里的马鞭一下一下敲着靴筒。

"硬攻不行。"他说。

中军帐里,众将吵成一锅粥。有人主张挖地道,有人说断粮围城饿死他们,还有人建议去找陈友谅借船——立刻被朱元璋骂了回去。

常遇春一直没说话。他蹲在舆图旁边,用指甲在集庆城的西面划了一道线。

"这里。"他指着那条线,"西侧城墙年久失修,守军换防最勤。夜里派轻骑绕过去,搭云梯,一个时辰就能打开口子。"
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。"你确定?"

"不确定。但总比把弟兄们的命填进护城河强。"

朱元璋沉默了很久。帐里安静得能听见帐外风把旗面吹得啪啪响。

"好。你带三百骑兵,蓝玉做你副手。"

蓝玉猛地抬头。这是他第一次被点名参与真正的攻城战。此前他只打过几场小规模的遭遇战,杀过十几个元兵,但攻城——那是另一回事。城头上滚木礌石、热油金汁,爬云梯的时候上面什么都往下砸,连躲的地方都没有。

常遇春拍了拍他的肩膀:"怕了?"

"不怕。"蓝玉说。他怕。但他更怕被常遇春看不起。

攻城那天是四月初八。

后半夜,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地一片漆黑。三百骑兵牵着马,步行绕到集庆西侧。马蹄用破布裹了三层,马嘴用麻绳兜住,连个喷嚏都不敢打。蓝玉走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那把环首刀——刀刃被他在磨刀石上磨了整整两个时辰,终于有了一点寒光。

城墙上的火把忽明忽暗。蓝玉眯着眼数了数,西侧城头只有四个哨兵,而且有两个在打瞌睡。

"上。"常遇春在他身后低声说。

蓝玉第一个冲出去。三步跑到墙根,把云梯往墙上一靠,踩着横档往上爬。粗麻鞋底蹭在木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他屏住呼吸,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能惊醒全城的敌人。

爬到一半,头顶上传来一声惊叫:"有人爬墙!"

一锅热油浇下来。蓝玉侧身一躲,热油擦着他的左臂淋下去,臂上的护肩——母亲缝的那块棉絮——瞬间被烫焦了一片,发出一股恶臭。他咬紧牙关,没叫出声,继续往上爬。

翻上城头的一瞬间,一个元兵举着长矛刺过来。蓝玉用刀格开矛头,顺势一刀劈在对方的脖子上。血喷出来,温热的,溅了他一脸。那个元兵捂着脖子倒下去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像漏了气的风箱。

蓝玉没时间管他。他跳上城头,大喊一声:"常哥!上来了!"

三百骑兵蜂拥而上。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,义军像蚂蚁一样往上涌。城头上的元兵慌了神,有的还在穿盔甲,有的直接跳下城墙逃命。

蓝玉带着二十几个人冲到吊桥旁,砍断绳索。吊桥轰然落下,桥板砸在护城河岸上,震得水面溅起一丈高的水花。

城外埋伏的义军主力看见信号,数万人扛着云梯、撞门槌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

天亮的时候,集庆城破了。

蓝玉坐在城头上,浑身是血——大部分是别人的。他的左臂被热油烫出了一片水泡,火烧一样疼。常遇春走过来,丢给他一个水囊:"喝口。"

蓝玉灌了一大口,是烈酒。酒顺着喉咙烧下去,压住了伤口的疼。

"你今天做得好。"常遇春说。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"但你爬梯子的姿势不对,腰太僵,下次被人从上面砸,躲不开。"

蓝玉笑了。他笑的时候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,是爬墙时被砖头划的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
"知道了,常哥。"

战后论功,蓝玉升百户。

朱元璋当众念他的名字时,蓝玉单膝跪地,听见自己的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的闷响。他低着头,嘴角还挂着那道没愈合的伤口,咸涩的血和汗水混在一起,流进嘴里。

那一刻他心想:原来功劳是这样一种东西——它甜,也咸,还带着铁锈味。

常遇春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:"别飘。这才刚开始。"

蓝玉没回头,只是攥了攥拳头。掌心里全是汗,滑腻腻的,像刚杀完人的刀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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