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· 濠州投军,得遇常十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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濠州城外三十里,有一片义军营地。
说是营地,其实就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几片空地,几千号人挤在帐篷和窝棚里,白天烟雾缭绕,晚上鼾声此起彼伏。蓝玉走到营门口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。太阳斜挂在西边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长矛。
两个哨兵横着长矛拦住他。
"干啥的?"
蓝玉把刀横在身前,拱了拱手:"定远蓝玉,来投军。"
哨兵上下打量他。这人个子高,膀阔腰圆,但身上的衣服太寒酸了——粗麻衫打了七八个补丁,裤脚用草绳扎着,脚上蹬着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。唯一像样的东西就是那把刀,虽然锈,但刀身厚实,一看就是实用货。
"会啥?"
"骑射。刀也凑合。"
"跟谁学的?"
"自己练的。"蓝玉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"去年用这把刀砍死过一头野猪,两百多斤。"
哨兵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转身往营里跑。蓝玉就站在原地等,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,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,把粗麻衫浸出一片深色。
一刻钟后,哨兵带回来一个传令兵,把他领进营中。
营地里比想象中热闹。一堆堆篝火上架着铁锅,煮着不知道什么肉,香味混着汗臭和马粪味扑面而来。兵士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擦兵器、补衣服、赌钱、吵架。大多数人面黄肌瘦,但眼神里有种野兽一样的光——那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中军大帐在营地最中央,门口插着一面红旗,旗面上的字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不清。蓝玉掀开帐帘走进去,一股浓重的烟草味和马汗味冲进鼻腔。
帐里铺着粗麻地毯,正中间摆一张矮几,上面摊着一幅手绘的舆图。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矮几后面,面庞黝黑,颧骨高耸,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。
这就是朱元璋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,腰间系着一条牛皮带,看上去跟普通庄稼汉没什么区别。但那双眼睛——蓝玉后来回忆说——像是能一眼看穿人的五脏六腑。
"定远的?"朱元璋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常年喊口令喊坏了嗓子。
"是。"
"家里还有谁?"
"就一个娘。"
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问:"你爹怎么没来?"
蓝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"死了。元兵杀的。"
帐里安静了几秒。朱元璋没说"节哀"之类的废话,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了一件事。
"会骑马吗?"
"会。村里唯一一头驴,我骑了三年。"
朱元璋嘴角微微一扯,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。"驴和马不一样。"
"道理一样。四条腿的畜生,摸清脾气就能骑。"
朱元璋终于笑了。他转头对一个亲兵说:"带他去校场,给他匹老实马,让他骑两圈我看看。"
校场在营地东侧,是一片被踩得寸草不生的黄土地。几十匹马拴在木桩上,大多是蒙古马,个头不大但耐跑。蓝玉被领到一匹枣红骟马面前,马比他见过的驴高了整整一个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左脚踩镫,翻身上了马背。马打了个响鼻,原地转了两圈,发现骑手重心稳,就安静下来了。
"跑一圈。"亲兵喊。
蓝玉夹紧马腹,枣红马撒开蹄子跑起来。风灌进领口,刮得耳朵生疼。他趴低身子,贴着马脖子,感觉自己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卷着走。跑到第三圈的时候,他已经能控制马的方向,在空地上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"8"字。
朱元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校场边上,抱着胳膊看他。
"还行。"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当天蓝玉被编入前锋小队,给一个叫赵大膘子的百户当手下。赵大膘子是个粗壮汉子,左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,据说是跟元兵肉搏时留下的。他看蓝玉第一眼就说:"细皮嫩肉的,能打仗?"
蓝玉没吭声,只是默默把行李搬到分配给自己的角落——两个草垛之间的一小块空地,铺一块兽皮就能睡觉。
第三天,常遇春来了。
蓝玉这辈子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常遇春的场景。
那天他在校场练刀,把一根碗口粗的木桩砍出了三道深痕。汗水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,他胡乱抹了一把脸,继续劈。
"手腕太僵。"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蓝玉转身,看见一个身高八尺的汉子站在那里,穿一身黑色软甲,腰间挂着两把单刀,整个人像一堵会移动的墙。
"你叫啥?"常遇春问。
"蓝玉。"
"哪个蓝?"
"蓝色的蓝。"
常遇春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"好名字!天生的杀场料!"他走过来,一把抓住蓝玉的手腕,捏了捏,"劲儿够大,但使法不对。刀是手臂的延伸,不是胳膊抡圆了砸。你砍桩子跟砍柴一样,战场上砍人,得用腰转、用胯送、用手腕弹。"
他抽出身后的单刀,随手一挥。三丈外的一根木桩应声而断,断面光滑得像被锯子锯过。
蓝玉看得目瞪口呆。
"想学吗?"常遇春看着他。
蓝玉单膝跪地:"请将军教我。"
常遇春把他拽起来:"别跪。战场上跪下就起不来了。叫我常哥就行。"
从那天起,蓝玉成了常遇春的影子。常遇春走到哪儿,他跟到哪儿。吃饭跟着,练武跟着,连常遇春蹲在河边解手他都在旁边站着——美其名曰"护卫"。
常遇春被他缠得没办法,只好把毕生所学一点点教给他。
"打仗不是砍柴。"常遇春盘腿坐在篝火旁,用树枝在地上画阵图,"你一刀砍死一个敌人,叫好汉。你能让一百个弟兄活着回来,叫将军。"
蓝玉似懂非懂。那时候他只想当一个好汉。
常遇春看他一眼,叹了口气:"你这脾气,迟早要吃亏。等你哪天想当将军了,再来问我。"
他不知道,这句话蓝玉记了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