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· 乱世荒村,少年藏刃

《功臣之血》 · 李北船

元至正十四年,暮春。

风从淮河方向刮过来,裹着一股子死鱼烂虾的臭味。定远城外的官道两旁,油菜花早就绝了迹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龟裂的田埂,裂缝宽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
蓝玉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磨刀。

不是什么好刀——一把爷爷辈传下来的环首刀,铁匠铺里最便宜的那种,刀身宽而厚,刃口钝得像斧头。他每天在后山砍柴练刀,刀刃上全是缺口,像锯齿一样。

"你那刀该换了。"隔壁王老蔫蹲在树根上抽旱烟,眯着眼看他。

"换不起。"蓝玉头也不抬。

"去投军吧。"王老蔫吐出一口烟,烟雾被风吹得歪歪扭扭,"你这身板,这把力气,窝在村里只能饿死。"

蓝玉没接话。他知道王老蔫说得对。定远县去年闹蝗灾,前年黄河决口,大前年又是旱灾。朝廷的赈灾银两拨下来,到了县衙变成了一半,到了乡里变成了两成,到了村里变成了几斗发了霉的糙米。

他七岁那年,村里还有三百多口人。现在剩不到八十。

"嗡——"
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蓝玉本能地把刀往身后一藏,蹲下身假装系鞋带。一队元兵策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过,马背上挂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,大概是哪里的"反贼"。马粪和血腥味混在一起,被风卷进每一个人的鼻孔。

王老蔫把烟锅磕在鞋底上,低声骂了句什么。

蓝玉攥紧了刀柄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突出,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血色——不是人的血,是野猪的、野兔的、偶尔是元兵留下的。

傍晚回家,茅屋门虚掩着。推门进去,刘氏坐在纺车前,左手捻麻线,右手摇纺轮,动作机械得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。油灯就摆在纺车旁边,灯油是菜籽油,一晚上要耗掉半两,对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但她得熬着——不织布就没米下锅。

"娘。"蓝玉把柴放下,从怀里掏出一只野兔,皮毛上还带着体温。

刘氏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她已经习惯了儿子每天带回来的猎物——有时候是野兔,有时候是山鸡,有一次甚至是一头小野猪。定远周边早就没有大型野兽了,蓝玉能打到这些,说明他越走越远,越来越深入那些不太平的山林。

"后山北坡那片林子,"蓝玉一边剥兔皮一边说,"有散兵。"

刘氏的纺轮停了半拍。

"不是元兵。"蓝玉补充,"是散了伙的流寇,五六个人,有刀有弓。我躲在石头后面看了半天,他们也在打猎,但打到了就抢,见人就砍。"

"你离他们远点。"

"嗯。"蓝玉把兔皮钉在墙上晾干,手法熟练得像杀了一辈子牲口的老屠夫。

夜里,刘氏没睡。她坐在炕沿上,借着月光看着儿子蜷缩在薄被里的身影。十八岁的男孩子,骨架已经长开了,肩膀宽得能把两件粗麻衫撑得紧绷绷的。睡梦中他的右手还虚握着,像是在抓刀柄。

刘氏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。元兵进村,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户,说要征"军粮"。家里那点红薯和玉米,是留着过冬的。蓝玉他爹——蓝大牛,抄起一把锄头挡在门口。

"滚。"他就说了一个字。

百户笑了笑,一矛捅穿了他的胸膛。

蓝玉当时才十五,躲在柴堆后面,亲眼看着父亲的血喷出来,溅在门槛上,热腾腾的。他咬住自己的手背,没让自己叫出声。

从那天起,他再也没哭过。

第二天,他扛着锄头去了后山,在父亲坟前跪了一宿。第三天,他开始练刀。

刘氏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眼泪无声地洇进枕头里。她知道儿子在准备什么。她也知道,自己拦不住。

三天后,蓝玉要走。

天还没亮,晨雾浓得像一锅煮沸的米汤。蓝玉把行囊整理好——一把弓、十二支箭、那把环首刀、两套换洗的粗麻衫、半吊铜钱、两双草鞋。

刘氏蹲在灶台前,往包袱里塞最后一样东西:一件厚棉袄的内衬。她拆了自己唯一一件过冬的棉袄,抽出里面的棉絮,缝成一个巴掌大的护肩。

"后山冷。"她低着头,声音闷在胸腔里。

蓝玉接过护肩,棉絮是新弹的,软得像云。他把护肩绑在左臂上,正好护住腋下到肩膀那一截——练刀最容易被砍到的地方。

"娘。"他跪下来,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碰在泥地上的时候,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——潮湿、腥甜,像血渗进土里那种气味。

"起来了。"刘氏没扶他,自己先站了起来,转身去灶台盛粥。粥还是那锅粥,清得能照见她自己的脸。

蓝玉走出门,晨雾吞没了他的背影。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茅屋的门半开着,母亲的身影嵌在门框里,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。

他攥紧刀柄,转身走进雾里。

那把锈刀,从此再没回过定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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