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搬迁
搬家的过程比林晓晨想象的要快。张浩然叫了两个搬家公司的小伙子,一共花了六百块。三个人把咖啡机、磨豆机、桌椅板凳、墙上的黑胶唱片、吧台后面的杯架,全部装上一辆小货车。
临走前,林晓晨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,环顾四周。墙壁上的红砖裸露着,没有了唱片和画框的装饰,显得光秃秃的,像是一个被拔光了毛的鸡。地板上有桌椅磨出的痕迹,深一道浅一道的,像是岁月留下的皱纹。吧台后面的墙上有一块咖啡渍,是他第一次做浓缩时手抖溅上去的,三年了,那块褐色已经渗进了木头纹理里,洗不掉,擦不掉,像一块永远好不了的伤疤。
「别看了。」张浩然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。瓶身冒着冷气,在十月的阳光下泛着白色的水雾。「又不是不回来了。新店离这儿就两站地铁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晓晨说。但他的脚像生了根,钉在地板上,挪不动。这间店铺,承载了他三年的时光。三年里,他在这里磨了上万杯咖啡,擦了上万次桌子,听过无数个客人的故事,也独自度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。墙角那块地板,是他半夜坐在地上哭的时候,眼泪滴出来的水渍。吧台那个位置,是他第一次想关店、把手掌拍在木头上的痕迹。窗台上那道划痕,是陈念用铅笔刀刻的——「林哥加油」。
「走吧。」他最后说了一遍。这一次,脚终于动了。
新店在一条老街上。路面是青石板铺的,缝隙里长着青苔,绿油油的,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。两旁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,墙面斑驳,露出里面的红砖和水泥,像是老人脸上的老年斑。店面不大,六十平米,比之前小了二十平米。但胜在租金便宜——一万二,比之前还省了三千。
装修花了一周。林晓晨和张浩然两个人刷墙、铺地板、装灯具、挂窗帘。张浩然刷墙的时候把油漆弄到了头发上,一撮头发变成了白色,像是老了十岁。林晓晨笑得肚子疼,拿起手机给他拍了一张,发到了朋友圈。张欣然也来帮忙。她负责布置角落里的小书架和墙面装饰。从家里带来了几盆绿植——一盆绿萝、一盆吊兰、一盆多肉。绿萝的叶子翠绿翠绿的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她把绿萝挂在窗台上,藤蔓垂下来,像一道绿色的瀑布。
「林哥,你这店虽然小,但位置不错。」张欣然站在门口,环顾四周。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,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条金色的地毯。「这条街虽然老,但人流稳定。附近有学校、有社区、还有一座小公园。」
「你比我还懂选址。」林晓晨说。他正在调咖啡机,蒸汽棒打奶的声音尖厉刺耳,像指甲刮过黑板。牛奶在缸里旋转,从冷变温,从温变烫,表面渐渐浮现出一层微光粼粼的奶沫。
「我大学学的就是商业管理。」张欣然笑了笑。她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,两条腿晃来晃去,帆布鞋的鞋底磨得发白,像是走过很多路。「虽然最后没用上。」
「会派上用场的。」
新店开张那天,只来了三个客人。一个是住在隔壁的退休教师,姓刘,七十多岁,背有点驼,走路拄着一根拐杖。他点了一杯美式,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纸。报纸是《参考消息》,翻页的时候发出「哗啦哗啦」的声音,像是风吹过树梢。一个是附近小学的音乐老师,女的,三十出头,短发,戴一副圆框眼镜。她点了一杯拿铁,坐在角落里,用笔记本电脑写教案。键盘的敲击声很轻,像是在弹一架无声的钢琴。还有一个是专门从老店跟过来的程序员。他走进来,环顾四周,鼻子动了动,像一只狗在闻气味。「味道没变。」他说。然后坐在老位置——靠窗第三个——点了一杯浓缩。「就是地方小了点。」「租金便宜。」林晓晨把浓缩端过去。咖啡杯和碟子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「叮」。「那就好。我还以为你关门了呢。」程序员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他的眼镜片上沾了一滴咖啡,他用指尖抹掉,动作很轻,像是怕把镜片刮花。「你不在那我都不知道去哪喝咖啡了。」
林晓晨笑了。这是搬店之后他第一次笑。笑容不大,但很真实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,不想动了。
晚上打烊后,他坐在空荡荡的新店里,给苏雨桐发了一条微信:「店搬了。新地址在老城区。租金省了三千。」三分钟后,回复来了:「恭喜。什么时候请我喝新店的咖啡?」林晓晨看着屏幕。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斜线。「等你来杭州的时候。」他回复。这一次,苏雨桐没有秒回。「对方正在输入…」闪了很久。然后消息来了:「好。等我安顿好了,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。」林晓晨把手机放在胸口,靠在椅背上。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地图,通往他从未去过的地方。这一次,地图上多了一个坐标。杭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