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咖啡店危机

十月中旬，房东来了一趟。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，肚子很大，衬衫的扣子勒在肚腩上，绷得很紧，像是随时会崩开。他坐在林晓晨的对面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，摊在桌上。纸张很厚，是那种高级的合同纸，手感像丝绸一样顺滑。

「小林啊，」房东的声音很和气，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。「你的租约下个月到期。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」

「您说。」林晓晨的心悬了起来。胃里那团暖意瞬间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下坠的感觉，像是坐电梯突然失重。

「租金要涨。」房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，镜片反射出一道白光，像是闪光灯，晃了林晓晨一眼。「从一万二涨到一万八。现在这条街的商铺租金都涨了，你看对面那家奶茶店，去年才八千，今年一万五。」

一万八。林晓晨的脑子飞速运转。他现在每个月的净利润大概五六千。刨去生活开支，能存个两三千。如果租金涨到一万八，他每个月要倒贴两千。

「能不能商量？」他的声音有点干。

「商量不了。」房东摇摇头。脸上的肉跟着抖动了一下，像是果冻。「我已经给了你三年优惠价了。周边都在涨，我不能一直亏本做生意。」

林晓晨没说话。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，喝了一口。咖啡已经凉了，喝进嘴里有一股酸味，像是隔夜的茶，让人皱眉。

「您给我三天时间考虑。」

「行。三天。」房东站起来，肚子上的衬衫扣子发出一声细微的「崩」声，像是有人在耳边弹了一下橡皮筋。「小林，你这店开得挺有品味的，但做生意嘛，还是要算账的。」

他走了。皮鞋踩在木地板上，发出「嗒嗒嗒」的声音，渐渐消失在门外。

林晓晨坐在吧台后面，盯着那份合同。纸张上的字像是蚂蚁，密密麻麻的，爬满了他的视线。

一万八。这个数字像一座山，压在他的胸口，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
张浩然来了之后，听完了事情经过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「搬家吧。」他最后说。声音很平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奈的事实。

「搬哪去？」

「这附近贵。往南走两站地铁，有个老城区，租金便宜一半。」

「但客流也少一半。」

张浩然没说话。他掏出手机，打开计算器，在上面按了一通。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，最后停在一个四位数上。

「你算算，」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，给林晓晨看。「就算客流少一半，省下来的租金也够你请一个兼职了。请个人帮你做咖啡，你腾出手来做点别的。」

「做什么？」

「直播。短视频。你不是会弹吉他吗？唱唱歌，讲讲咖啡知识，说不定还能带货。」

林晓晨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。四千五百块。那是他搬店之后每个月能省下来的钱。

「我试试。」他说。声音没有底气，像是踩在薄冰上，随时可能掉下去。

「不是试试。」张浩然把手机收起来，看着他。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，像是一把刀，直直地插进林晓晨的胸口。「是必须做。你今年三十一了，不能再守着这家店等死了。」

等死。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，扇在林晓晨脸上，火辣辣的疼。

他说得对。这家店，三年了，没有变大，没有变小，就那么不死不活地撑着。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，画面定格了，声音消失了，只剩下电池在慢慢耗尽。

「我知道了。」林晓晨点点头。喉咙里像塞了一颗石头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
那天晚上，他关了店，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没有开灯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。咖啡机在角落里沉默着，像一个退休的老兵，身上落满了灰尘。墙上的黑胶唱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，像一排沉默的眼睛，看着这个空间里发生的一切。
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微信，找到苏雨桐的头像。她换头像了。不再是那张海的照片，换成了一张她在办公室里的自拍。背景是落地窗，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，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，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前的皮肤。

林晓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打了一行字：

「如果我去了杭州，能不能在你公司楼下开咖啡店？」

他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十秒。十秒，像一个世纪的缩写。

删除。重新打：「你那边房租贵吗？」

删除。再打：「在忙吗？」

发送。三秒后，回复来了：「不忙。怎么了？」

林晓晨看着屏幕上的字。那三个字像三颗药片，躺在白色的药板上，等着他被水送服。

「没什么。就是突然想问问，杭州的咖啡店生意好做吗？」

这一次，苏雨桐没有秒回。「对方正在输入…」的提示闪了又灭，灭了又闪，像一颗在云层后面忽明忽暗的星星。

三十秒后，消息来了：「你想来杭州？」

林晓晨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。然后他打了一个字：「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