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旧情歌

聚会散了之后，林晓晨没有回家。

他沿着大学城旁边的小路走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会儿在左边，一会儿在右边，像是他体内有两个不同的灵魂，在轮流走上前台。

烧烤店的烟火气还黏在衣服上，孜然味混着啤酒的麦芽味，闻起来像是另一种人生——喧闹的、热闹的、有人气的。他突然很怀念那种感觉。

手机响了。是张浩然。

「你在哪呢？」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吵，背景音是网吧的键盘声和游戏音效。「没喝多吧？」

「没。走走消消食。」

「消你个头。你就是不敢回家面对自己的空房子。」

林晓晨没反驳。张浩然说对了。他的公寓，三十一平米，一张床，一个沙发，一台电视，一个开放式厨房。晚上九点以后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
「你猜周小婷今天跟我说什么？」张浩然的声音突然压低了，像是怕被人偷听。背景里的键盘声小了一些，估计是走到了网吧外面。

「说什么？」

「她说，当年给你送早餐，是因为你同桌拜托她的。」

林晓晨的脚步停了下来。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，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，像一只被踩扁了的乌龟。

「我同桌？」他的声音有点飘。「谁？」

「就是坐你右边的那个，叫什么来着……陈默。」

陈默。林晓晨记起来了。一个瘦小的男生，戴眼镜，成绩很好，平时不怎么说话。高二那年转学去了深圳，从此再没联系过。

「陈默喜欢你。」张浩然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不是在八卦。「他不敢自己送，就拜托周小婷每天给你带一份。每份早餐，都是他早上五点起来做的。」

林晓晨站在路灯下，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。不是心，是胃。胃部猛地一抽，像是被人用拳头顶了一下。

「你他妈怎么不早说？」他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
「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。周小婷喝多了，拉着我说了一堆。她说陈默现在在深圳做程序员，年薪百万，但到现在还是单身。」

「为什么单身？」

「因为他妈的喜欢了你整整十二年。」

林晓晨的眼眶突然热了。不是感动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情绪——愧疚、遗憾、心疼、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骄傲。

他想起那些保鲜盒。每天早上一打开课桌，里面就躺着一个，里面是煎蛋、培根和吐司，有时候还会附一张小纸条，上面写着「加油」或者「今天也要开心哦」。

他从来没吃过。全部给了同桌，或者扔进垃圾桶。

而那个做早餐的人，每天早上五点起床，在昏暗的厨房里煎蛋、烤面包、切培根，然后装进保鲜盒，交给周小婷，让她带给他。

「他妈的……」林晓晨低声骂了一句。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
「所以啊，」张浩然的声音传过来，带着一股游戏里的爆炸声效。「你别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苦的人。你只是最迟钝的那个。」

林晓晨苦笑了一下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烧烤店排风扇里喷出的油烟味。他眯起眼，看见路灯周围飞着一群飞蛾，绕着光圈打转，像是一群迷了路的小星星。

「浩然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谢谢你。」

「谢我干嘛？我又没给你做早餐。」

「谢你让我知道，我这辈子欠了两个人的早餐。」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张浩然的声音传过来，带着一股无奈的笑意：

「你欠的债可不止早餐。明天请我吃火锅，这事就算翻篇了。」

林晓晨笑了。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，惊起了一只躲在电线杆上的野猫。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，跳下来，窜进了巷子里。

他收起手机，继续往前走。这一次，他的影子不再摇摆。它稳稳地跟在他身后，像是一个终于被承认的老朋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