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烧烤摊的真相

老王开的烧烤店叫「炭火青春」，就在大学城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。门面不大，十张桌子，墙上贴满了老客户的照片——大部分是附近大学的学生，穿着学士服，举着啤酒瓶，笑得龇牙咧嘴。

林晓晨到的时候，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烟雾缭绕，啤酒瓶在桌上摆了一排，像一列绿色的小火车。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、孜然的辛辣、啤酒的麦芽味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「老同学重逢」的微妙尴尬。

「林晓晨！」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胖子站起来，举起啤酒瓶。「你丫终于来了！」

是赵磊。高中时候坐在林晓晨后排的男生，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，现在胖成了一个球。肚子把T恤撑得紧绷绷的，上面的图案——一只卡通老虎——被撑得变形，老虎的脸拉成了长方形。

「磊子。」林晓晨走过去，跟他碰了一下瓶子。瓶口撞在一起，发出一声沉闷的「咚」。啤酒的泡沫从瓶口溢出来，顺着瓶身流下来，滑过赵磊的手指，滴在桌面上，积成一小滩。

「来来来，坐这儿。」赵磊拉过一把塑料凳子。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声响，像是指甲刮过黑板。「我跟你说，今天这顿你必须多喝。十二年没见了，你他妈还是这么瘦。」

林晓晨坐下。环顾四周，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：学习委员李婷，现在在银行做风控，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一件白衬衫，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；体育委员大壮，现在在消防队，胳膊比林晓晨的大腿还粗，纹身从T恤袖口露出来，是一条盘着的龙；还有坐在对面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小婷。

她变了。不是变胖了——虽然确实比高中时圆润了一些——是那种气质上的变化。高中时的周小婷，活泼、爱笑、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麻雀。现在的她，安静、沉稳，眼角有了细纹，但笑起来那两个酒窝还在，只是藏得更深了，像是被岁月埋在了肉里。

她看到林晓晨在看她，举起杯子，远远地做了一个「干杯」的动作。杯子是一次性塑料杯，薄薄的，装了半杯啤酒，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黄色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她说。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像是刻意控制着音量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林晓晨说。他端起自己的杯子，走过去，跟她碰了一下。塑料杯撞在一起，发出一声软绵绵的「啪」，不像玻璃瓶那样清脆，倒像是某种妥协。

「听说你开咖啡店？」周小婷坐下，从盘子里拿了一串烤香菇。香菇的表面涂了一层厚厚的酱汁，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她咬了一口，酱汁沾在嘴角，她用纸巾擦掉，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做了无数次。

「嗯。小本生意。」林晓晨回到自己的座位，喝了一口啤酒。啤酒是常温的，喝进嘴里有一股涩味，像是嚼了一口没熟的柿子。

「挺好的。」周小婷点点头。她的目光越过林晓晨，看向窗外。烧烤店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油垢，外面的路灯被油垢模糊成一片橘黄色的光晕，像是月亮掉进了泥潭里。「我这人没出息，结婚生了孩子，就在家附近找了个工作，每天两点一线。有时候想想，挺没劲的。」

「谁不是呢。」林晓晨说。

「你至少还有咖啡店。」周小婷转回头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神很平和，没有怨恨，没有遗憾，只有一种淡淡的、看透了什么的释然。「我那时候给你送早餐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送了吗？」

林晓晨愣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。因为有一天，他看见周小婷站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，把一个保鲜盒递给另一个男生——隔壁班的体育委员。那天之后，她就把早餐送给了那个人。

「因为我换目标了？」他试探着说。

周小婷笑了。这次的笑容没有藏，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，像是被人用手指戳了两个洞。

「不是。是因为有一天我看见你课桌里堆了三个保鲜盒——我送的、三班一个女生送的、还有你们班语文课代表送的。你就从来没吃过，全给了同桌。」

林晓晨的喉咙哽了一下。他想说「不是这样的」，想说「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」，想说「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苏雨桐」。但这些话挤在喉咙里，变成了一口温热的啤酒，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
「对不起。」他最后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是怕被别人听见。

「都过去了。」周小婷摆摆手。她的手很小，手指短短的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，在灯光下泛着贝壳一样的光泽。「我现在过得挺好的。老公对我不错，孩子也乖。就是偶尔会想，如果当年我胆子再大一点，直接跟你表白，会怎么样。」

「那我可能会吓得转学。」林晓晨开了个玩笑。声音有点颤，像是弦乐器的弦松了，弹出来的音不准。

周小婷哈哈大笑。笑声在包厢里回荡，盖过了烧烤架上的「滋滋」声、隔壁桌的划拳声、和服务员报菜名的吆喝声。

「你还是老样子。」她说。「嘴硬。」

林晓晨笑了笑。这一次，笑容没有很快散掉，而是停留在脸上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，不想动了。

他端起杯子，跟周小婷又碰了一下。塑料杯相撞，发出一声软绵绵的「啪」。

「为了嘴硬。」他说。

「为了嘴硬。」周小婷重复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