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老友聚会

张浩然听说苏雨桐要辞职去杭州，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。

「哦，去呗。」他把一双筷子扔在桌上，筷子弹了一下，滚到桌边，他一把捞住，像接住一个快要掉下去的鸡蛋。「杭州好啊，西湖醋鱼，龙井虾仁，桂花糕。你跟她一起去不？」

林晓晨正在切洋葱。刀刃压在洋葱的横截面上，汁液溅出来，辣得他眼睛发酸。他眨了眨眼，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，流过颧骨，流进鬓角。

「我没说要去。」他把洋葱推到一边，拿起一颗西红柿。西红柿的表面很光滑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膜，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红色。他用刀尖在西红柿顶部划了一个十字，皮立刻卷了起来，像一朵红色的花在慢慢绽放。

「你没说要去，但你心里想去。」张浩然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，肘部撑在椅背的边缘，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。「我了解你。你从高中起就这样——嘴上说不要，身体很诚实。」

「去你的。」林晓晨把西红柿扔进沸水里。西红柿表皮在热水里迅速收缩，卷曲的皮脱落下来，在水面上漂浮，像一艘艘红色的小船。

「我说真的。」张浩然坐直了，表情突然变得认真。那张总是挂着嬉皮笑脸的脸上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严肃，像是有人在面具上划了一道口子，露出了里面真实的皮肤。「晓晨，你今年三十一了。三十一年，你换过三个工作，谈过两次恋爱，开了一家快倒闭的咖啡店。你的人生像一碗温水，不冷不热，不死不活。」

林晓晨的手停在半空中。筷子夹着一块捞出来的西红柿，水滴从筷尖滴下来，打在灶台上，发出「吧嗒、吧嗒」的声音。

「你他妈在骂我？」

「我在救你。」张浩然站起来，走到他身后。油烟机的声音很响，像一架飞机在头顶盘旋。「你记不记得，高中时候你站在舞台上弹吉他，台下几百个人喊你的名字。那时候你眼睛里有光。现在呢？你眼睛里只有黑眼圈。」

林晓晨没说话。他把西红柿捞出来，放进冷水里。滚烫的西红柿遇到冰水，表皮迅速收缩，发出一声细微的「滋」声，像是有人在耳边叹了一口气。

「这个周末，老同学们要聚一次。」张浩然靠在厨房门框上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，流进袖口。「就在老王开的那个烧烤店。你去不去？」

「谁去？」

「该去的都去。周小婷也去。」

周小婷。那个高二时天天给他送早餐的女孩。林晓晨想起她的时候，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：齐刘海，圆脸，酒窝，保鲜盒里整齐摆好的煎蛋和培根。

「她不是在北京吗？」

「回来探亲。顺便参加聚会。」张浩然喝了口水，杯子里的水被他喝掉一半，水位下降的瞬间，杯壁上留下一圈水痕。「她说想见你。」

「想见我？为什么？」

「谁知道呢。也许想看看当年那个收了她一个学期早餐、连句谢谢都没说的人，现在混成了什么德行。」

林晓晨苦笑了一下。他把西红柿去皮，切成小块，放进碗里，撒上白糖。红色的果肉和白色的糖粒混在一起，在碗里泛着一种暧昧的粉红色。

「我去。」他说。

「真的？」

「嗯。我也想看看，大家这些年都变成什么样了。」

张浩然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说：

「晓晨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别穿那件旧衬衫。」

林晓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衬衫——领口磨出了毛边，袖口沾了酱油和西红柿汁。他扯了扯领子，布料发出一声疲惫的「吱呀」。

「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