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苏雨桐的邀约
周末的上午,林晓晨站在衣柜前面,犹豫了二十分钟。三件白衬衫,两件灰T恤,一件黑色polo衫——polo衫是去年他妈寄来的,领口上的扣子他从来没扣过。
最后他选了那件深灰色的衬衫。不是因为好看,是因为它最旧,旧到领口磨出了毛边,像是穿了很多年。他不想在苏雨桐面前太刻意。
镜子里的男人,三十一岁,颧骨突出,眼窝微陷,下巴上有一道昨天刮胡子留下的小口子,结了痂,像一颗褐色的芝麻。他用手摸了摸那道口子,有点疼,像被蚂蚁咬了一口。
苏雨桐约他去一家日料店。不是那种高端的omakase,是一家藏在写字楼负一层的小店,门口挂着一个布帘子,上面用毛笔写着「鮨」字,墨迹已经晕开了,像是被水汽浸过很多次。
她坐在靠里的位置,背对着门口。穿一件藏青色的真丝衬衫,领口解开两颗扣子,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前的皮肤。头发盘了起来,用一根黑色的木簪固定,几缕碎发垂在耳后,随着她翻菜单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林晓晨走过去的时候,她正在看手机。屏幕上是一封英文邮件,他瞥了一眼,没看清内容,只看到落款是「David」。
「等很久了?」他拉开椅子坐下。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锐的「吱呀」,像是这家店在抗议他的到来。
「刚到。」苏雨桐放下手机,抬头看他。她的妆比上次淡了一些,眉毛没画那么重,唇色是自然的粉,像是刚喝完一杯草莓酸奶。「你穿这件衬衫很好看。」
林晓晨愣了一下。「好看」这个词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,和从男人嘴里说出来,含义完全不同。从张浩然嘴里说出来,意思是「还行,能穿出门」;从苏雨桐嘴里说出来,他感觉胸口那道口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了。
「旧衣服。」他说。声音有点干,像是嗓子里铺了一层沙子。
「旧的好。有味道。」
什么味道?林晓晨想问,但没敢。他怕她说是洗衣液的味道,那他接下来一整餐都会盯着自己的领口闻。
服务员来点单。苏雨桐要了一份刺身拼盘和一瓶清酒。林晓晨要了一份牛肉饭——他不太吃生鱼片,不是嫌不好吃,是怕芥末呛到流泪,在苏雨桐面前丢人。
「你不爱吃刺身?」苏雨桐问。她把筷子拆开,在指尖转了一圈,动作很熟练,像是做过很多次。
「还行。今天想吃口热的。」
「牛肉饭啊……」她笑了笑,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舒展开来,像是水面上的涟漪。「你还是老样子。」
「什么老样子?」
「怕生。」
林晓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她说的「怕生」,是指他不敢尝试新事物,还是指他害怕「生」的——那些没煮熟的、没确定的、没说出口的东西?
清酒上来了。服务员把瓶子放在桌上,瓶身冒着冷气,在桌面上凝出一圈水珠。苏雨桐拿起酒瓶,给他倒了一杯。酒液从瓶口流出来,清澈透明,在杯子里泛起细小的泡沫,像是一杯融化的雪。
「你开车来的?」她问。
「没。打车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她举起杯子。「干杯。」
「为了什么?」
苏雨桐想了想。她的目光越过了林晓晨,看向店门口的布帘子。帘子被进出的人掀起,又落下,掀起,又落下,像是一个永恒的、没有意义的动作。
「为了……」她转回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瞳孔在灯光下缩得很小,像两颗黑色的扣子,缝在一块米色的布上。「为了还能坐在这里喝酒的我们。」
林晓晨举起杯子,碰了一下她的。瓷杯相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「叮」,在小小的店里回荡了半秒,然后被寿司师傅的刀切鱼声、隔壁桌的说话声、空调的嗡鸣声淹没。
酒很淡,带着一股米香和微微的酸。林晓晨喝了一口,酒精顺着食道滑下去,在胃里化开一团暖意。那团暖意慢慢往上爬,爬到胸口,爬到喉咙,最后在他眼眶里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他眨了眨眼,把那层水雾压了回去。
「你最近怎么样?」苏雨桐夹了一片三文鱼,蘸了一点酱油,放进嘴里。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点酱油的褐色,她用舌尖舔掉了,动作很快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「还行。」林晓晨说。「店里的生意还过得去。你呢?工作忙吗?」
苏雨桐放下筷子。那双筷子在她手里转了半圈,然后被轻轻放在碗边上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「嗒」。
「我准备辞职了。」她说。
林晓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一块牛肉从筷尖滑落,掉进碗里,溅起几滴酱汁,落在他的衬衫袖口上,留下几个深褐色的小点。
「为什么?」他问。声音比他想象的要急,像是踩了刹车但车速还是太快。
「David——就是我老板——他一直在打压我。从我离婚之后,他就觉得我状态不好,不适合带大项目。但其实他知道,我比他手下任何一个人都强。」
「那你……打算怎么办?」
「我有一个朋友,在杭州开了一家品牌咨询公司。她一直想挖我过去,做合伙人。」苏雨桐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光——不是职业性的从容,不是离婚后的释然,是一种纯粹的、野性的、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。
「杭州啊……」林晓晨喃喃道。一千三百公里。高铁五个半小时。在他的人生里,这是一个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城市。
「嗯。杭州。」苏雨桐点点头。她夹起一块三文鱼,但没吃,放在嘴边停了一秒,又放回盘子里。「所以,我今天约你出来,是想告诉你这件事。因为我……」
她停顿了一下。林晓晨的心跳突然加速。那种感觉像是坐电梯,电梯突然停了,但你的胃还悬在半空中。
「因为我想在走之前,搞清楚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他的声音哑了。
苏雨桐看着他。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两排细小的阴影。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要说什么,又像是在等他说什么。
「林晓晨。」她叫他的名字。
「嗯。」
「你有没有想过,离开这里?」
离开这里。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,投进他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湖里。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扩散开来,变成无数个问号——离开这里去哪里?离开这里做什么?离开这里,和谁一起?
他端起酒杯,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完。清酒从喉咙滑下去,凉凉的,但胃里的那团火还在烧。
「没有。」他说。这是实话。「我没想到过。」
苏雨桐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像是褪了色的照片。
「那你慢慢想。」她端起酒瓶,又给他倒了一杯。「反正我还没定下来。可能下个月,可能明年。」
林晓晨看着杯中的酒。清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像是一小杯凝固的黄昏。
他突然想起高中时她站在礼堂侧幕旁,抱着胳膊,安静地听他唱歌的样子。那时候她说过一句话——「那你加油。」
十二年过去了,他还在原地「加油」,而她已经准备飞到一千三百公里以外去了。
「苏雨桐。」他叫她的名字。
「嗯?」
「你这次,别加油了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「你直接飞吧。」
苏雨桐的眼眶,在那一刻,红了一圈。但她没哭。她只是低下头,用筷子尖戳着盘子里那块被放凉了的三文鱼,戳出一个个小坑,像是要在鱼肉上写一篇日记。
窗外,雨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,打在写字楼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。林晓晨眯起眼,看见那道光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像是被风吹散的金色粉末。
他突然觉得,自己的人生也许不该只是一杯放凉了的牛肉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