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· 三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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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克用死在一个春天的早晨。
那个春天来得晚。晋阳城外的桃花刚冒出花苞,就被一场倒春寒冻成了冰疙瘩。李克用躺在床上,听了一夜的风声,天亮的时候,风停了,他的呼吸也停了。
李存勖跪在床前,没哭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、咚、咚,像战鼓一样沉。他盯着父亲蜡黄的脸——那张脸上还留着昨天的表情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来得及说出口。
"亚子。"李克用昨天还能说话的时候,叫了他一声。
"父王。"
"我......有三支箭。"
"我知道。"
"我年轻的时候......发的誓。"李克用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,"灭朱温、灭刘仁恭、逐契丹。"
"我知道。"
"我......完成不了了。"
"我知道。"
李克用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。他伸出手,那只手瘦得像鸡爪,指节突出,皮肤贴在骨头上,像一层薄纸。
"亚子。"他说,"我把箭......传给你。"
"好。"
"你......能完成吗?"
李存勖握住父亲的手。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从井里打上来的石头。
"能。"他说。
李克用笑了。笑容扯动了脸上的皱纹,像一张揉皱了的纸被慢慢展开。
"我相信你。"他说。
这是李克用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李存勖从房里出来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院里的桃花被冻成了冰疙瘩,在阳光下闪着水晶一样的光。他站在台阶上,感觉到父亲的手的温度还留在自己掌心里——冷冰冰的,但曾经是热的。
周德威站在院子外面,靠着一棵老槐树。树干的皮裂开了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"你爹走了?"他问。
"嗯。"
"哭出来吧。"
李存勖没哭。他转身走进灵堂,在父亲的灵位前跪下来,从供桌上拿起三支箭。
箭是普通的柳木箭,箭杆磨得光滑,箭镞是铁的,尖头泛着冷光。李克用生前用这三支箭教他射术,箭杆上至今还留着父子俩手心的汗渍。
李存勖把三支箭并排摆在供桌上,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。
"第一支,"他对着灵位说,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篇课文,"给朱温。灭梁国,复大唐。"
他把匕首在箭杆上刻了一道痕。刀刃划过木头,发出轻微的吱嘎声,像老鼠在啃东西。
"第二支,给刘仁恭。平幽州,一河北。"
又一道痕。
"第三支,给契丹。逐胡虏,守边疆。"
第三道痕。
三支箭上,每支都有一道新鲜的刻痕,木屑翻卷着,露出浅色的木芯。
李存勖把匕首插回鞘里,盯着三支箭看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箭杆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,像三根琴弦。
"父王。"他低声说,"您没走完的路,我替您走完。"
外面的风又起来了。灵堂里的烛火晃了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会儿变大,一会儿变小。
他不知道的是,墙上那个晃动的影子,像一个人举着槊,在风里站不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