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· 御书房里的帝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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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玉死的那天晚上，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，没有点灯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御案上的奏折映成一片惨白。他手里端着一碗汤，是御膳房炖的燕窝，但他一口都没喝。

内侍站在一旁，大气都不敢出。陛下今晚的脸色比锅底还黑，谁敢触霉头谁就是下一个蓝玉。

"你说，"朱元璋忽然开口，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，"朕是不是太狠了？"

内侍扑通跪下："陛下英明神武，自有深意。"

朱元璋没理会他的马屁。他放下汤碗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夜色中的南京城。城外刑场的方向，还能闻到隐约的血腥味，被夜风吹过来，像一条看不见的红线，缠绕在皇宫的梁柱上。

"朕杀了他，不是因为他想造反。"朱元璋自言自语，"是因为他有能力造反。"

他转过身，回到御案前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。那是蓝玉的供词，上面有蓝玉歪歪扭扭的签名，墨迹晕开的地方像是眼泪滴上去的。

"从濠州的一个百户，到凉国公。十五年。"朱元璋数着手指，"鄱阳湖、平江、集庆、大都、捕鱼儿海……哪一场大战他不在？这样的人，手里握着十五万边军，嘴里喊着比徐达还强。朕能不怕吗？"

内侍不敢接话。

朱元璋把供词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是蓝玉的义子名单，密密麻麻三百个名字，像一群蚂蚁爬满了纸面。

"三百义子。"朱元璋冷笑，"汉高祖刘邦杀韩信的时候，韩信有三百义子吗？"

他把供词推到一边，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封信。信是马皇后生前写的，劝他宽待功臣。字迹娟秀，像她的人一样温和。

朱元璋把信贴在胸口，闭上了眼睛。

马皇后走后，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劝住他了。

他睁开眼，把信放回抽屉，锁上。

"传旨。"他坐直身子，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，"蓝玉一案，所有涉案人员，不分主从，一律处决。不得拖延。"

内侍领命退下。

朱元璋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。月光移到了他的脸上，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。

七十一岁。他这辈子杀的人，比他吃过的米还多。

但他今晚忽然觉得很累。

他趴在御案上，闻着蓝玉供词上残留的墨香，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他回到了濠州。年轻时的蓝玉站在校场里，笨拙地骑着一匹枣红马，从马上摔下来，摔了个四脚朝天，爬起来拍拍屁股，冲他傻笑。

朱元璋在梦里也笑了。

笑着笑着，他醒了。脸上湿了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