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苏黎世初雪 隔海的思念
苏黎世的深秋来得早,窗外的梧桐落尽叶子,只剩光秃秃枝桠斜斜抵着玻璃。林夏刚结束医院四台连台瓣膜修复手术,拖着灌满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公寓。玄关暖光灯亮起,映出一室冷清。这间公寓她住了整整三年,家具都是极简冷调,没有一点烟火气,唯一不合群的物件,是衣柜最内侧挂着的那件驼色风衣——三年前她仓皇离开北京,落在程述公寓,周廷收拾遗物时一并寄到瑞士。
指尖抚过风衣磨旧的领口,雪松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。林夏喉间一紧,慌忙移开视线。三天前苏黎世中央车站,她远远瞥见一道相似的驼色风衣背影,身形挺拔,走路时微垂肩的习惯和程述一模一样。那一瞬间所有理智全部崩塌,她不顾往来行人快步追上去,台阶湿滑,狠狠崴了脚踝,疼得当场蹲在地上。等缓过劲再抬头,那人早已消失在人流里。
此刻脚踝依旧肿胀,像一颗泡发的杏仁,青紫淤痕蔓延到小腿。她撕开抽屉里备用的无菌创可贴,指尖动作迟缓,伤口传来钝痛,却远不及心口那道陈年伤疤刺骨。手机屏幕突然弹出周廷的视频通话请求。林夏犹豫片刻,还是按下接听键。镜头对面是协和医院心外科长廊,白大褂领口别着那枚银杏叶金属胸针。周廷的视线先是落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,随即轻轻偏移,越过她肩头,落在敞开衣柜露出的驼色风衣衣角。
"苏黎世大学心外科主任又找我沟通,院里想正式聘用你做微创护士长。"周廷的声音温和克制,"但我知道,你留在瑞士从来不是贪恋这份工作。你心里始终放不下当年北京的人和事,困在这里只是自我消耗。"林夏低头看着脚踝的淤青,指尖捻皱手里的创可贴:"工作机会难得,下周一我准时入职,别的事我暂时不想考虑。"
她刻意回避关于程述、关于过往的话题。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无数个苏黎世落雪深夜,她会抱着那件驼色风衣蜷缩在沙发上,一遍一遍回忆医学院的细碎过往。那些温柔片段明明已经相隔数年,却清晰得仿佛昨日,每一次回想,心口都会泛起细密的酸胀。
周廷看出她刻意回避,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轻声补充:"黑市那边的线索我们已经掌握大半,很快就能收网。到时候所有真相都会摊开,你不用再独自憋着委屈。"说完主动挂断视频,留给林夏独处的空间。林夏瘫坐在浴室地砖上,冰凉瓷砖透过薄薄家居裤浸透皮肤。她拉开梳妆台最深处的抽屉,一盒薄荷爆珠静静躺在角落。拆开锡箔包装,一颗薄荷糖含进舌尖,刺骨凉意瞬间漫开。
她抬手摸向无名指的铂金戒,冰凉金属贴着皮肤,和记忆里程述那枚刻着CX&LX的银戒温度天差地别。周廷的戒指是庇护,程述的戒指才是心动。可一场精心策划的医患冲突、黑市的暗中离间、程述闭口不言的隐忍,硬生生把两人拆到隔海相望。
次日清晨,林夏的脚踝依旧青紫,但她照常出现在医院手术室。无影灯下,她穿戴好双层无菌手套,指尖抚过一排德国原厂持针器时,动作骤然顿住——金属器械刀柄尾端刻印的编号,和多年前程述刚入行时使用的那套手术刀编号完全重合。仅仅一个细微相同之处,就让她纷乱的心绪再次失控。
今天接诊的患者是一名六十二岁本地老人,二尖瓣重度钙化。主刀医生是瑞士本地外科专家,手术刀划开胸腔的瞬间,监护仪血压数值断崖式下跌,刺耳警报骤然响彻密闭手术室。"准备肾上腺素1mg静推,扩容血浆快速输注!"林夏瞬间收起所有杂念,迅速进入护士本职状态。可指尖攥紧针管的刹那,三年前北京暴雨急诊的画面不受控制闯入脑海。
手术持续四个半小时,老人的心率终于回归平稳。手术结束时已是凌晨两点,林夏裹上厚重羽绒服走出医院,漫天鹅毛大雪扑面而来。街角露天咖啡馆还在营业,暖黄色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窗向外漫散。林夏下意识停下脚步,目光牢牢锁在靠窗的座位上——那里坐着一个穿驼色长风衣的男人,身形、肩宽、低头搅拌咖啡的小动作,都和程述重合得毫无二致。林夏站在原地,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,72次的平稳心率彻底紊乱。她想抬脚走上前,双腿却像灌了千斤重物,半步挪动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