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决定

《错位的时光》 · 李北船

元旦那天,林晓晨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回到了高中时代。十七岁的自己,穿着蓝白色的校服,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,抱着一把木吉他,手指在琴弦上翻飞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打在吉他上,琴身的漆面泛着琥珀色的光。苏雨桐坐在前排,马尾辫,白衬衫,背影挺直得像一棵小白杨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耳朵很红,像是被人掐过。他弹了一首《蓝莲花》。吉他solo的时候,他看见侧幕那里站着一个人。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,双手抱在胸前,靠在墙上,安静地看着他。是苏雨桐。演出结束后,其他人都走了,只剩下他们两个在礼堂里。灯光被关掉了一半,只剩下舞台上的几盏面光灯,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。空气里弥漫着幕布上的灰尘味和木地板的蜡味。「你唱得很好听。」她说。「谢谢。」「你有想过以后做音乐吗?」「想。我想成为像许巍那样的歌手。」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,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。「那你加油。」梦到这里就断了。

林晓晨醒来时,窗外正下着雪。十二月的最后一天,雪花像碎纸片一样从天上飘下来,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的一层,像是铺了一层白糖。他拿起手机,看了眼时间。早上六点零七分。然后他做了一件十二年没做过的事——他打开吉他盒。那把木吉他还在。黑色的琴盒上落了一层灰,他用袖子擦了擦,灰尘在晨光中飞舞,像是一群金色的尘埃。打开盒子,吉他静静地躺在里面,琴弦松了两根,琴身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,从音孔边缘延伸到琴桥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他拨了一下琴弦。声音很低沉,像是有人在远处哼歌,哼得走了调。他开始调弦。一弦、二弦、三弦、四弦、五弦、六弦。每调好一根,就拨一下,听那个音是不是准的。调音器上的指针左右摇摆,像喝醉了的人在走直线,最后慢慢停在正中央,发出一声清脆的「嘀」。六根弦调好后,他弹了一个C和弦。手指按在琴弦上,指尖传来熟悉的疼痛——是琴弦压在肉上的那种锐利的疼,像是有人在用针扎他。他笑了。然后他开始弹《蓝莲花》。手指有点僵硬,按弦的时候老是打滑,像是在弹一根涂了油的绳子。但他没有停。一个音符、一个和弦、一句歌词,慢慢地、磕磕绊绊地,把整首歌弹完了。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,窗外的雪还在下。他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苏雨桐的头像。「我决定了。」他打字。「什么?」「杭州。」「……你认真的?」林晓晨看着屏幕上那个问号。一个简单的、弯弯曲曲的符号,却承载了无数种含义——惊讶、怀疑、期待、恐惧。他想起十七岁那年,在礼堂里弹完《蓝莲花》,苏雨桐对他说「那你加油」。十二年过去了,他还在原地「加油」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弹完了整首歌。没有走调,没有断弦,没有中途放弃。「认真的。」他回复。「那你什么时候来?」林晓晨想了想。窗外的雪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,打在窗台上,把积雪照得闪闪发光,像是一地碎钻。「春天的时候。」他说。「好。我等你。」林晓晨放下手机,重新抱起吉他。这一次,他弹了一首新的歌。不是许巍的,不是朴树的,是他自己写的。歌词歪歪扭扭的,写在吉他盒的内侧,用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,字迹很淡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歌名叫《错位》。第一行歌词是:「如果时光是一张唱片,那我们就是两道错位的纹路,在同一个圆盘上,转了一圈又一圈,却始终没有交汇的那一天。」他弹完这首歌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了窗外的梧桐树顶。金色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,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,像是有人在墙上画了一幅抽象画。林晓晨看着墙上的光影,突然觉得,三十一岁的自己,终于不再是那张被按了暂停键的唱片了。他开始转动了。虽然转速很慢,虽然还有杂音,虽然偶尔会跳针。但他在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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